雪一连下了七八天，下诺夫哥罗德整座城都变成了一片灰白。泥路被冻硬了，踩上去不再陷脚，每一脚都发出清脆的咯吱声。院子里的柴火垛越堆越少，外祖父每天傍晚出来劈一小堆够晚上用的松木段，斧子落下去的时候，木屑在寒风中飞散开来，落在雪面上，像撒了一层淡黄色的碎屑。
陆沉舟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找那老头儿学三个字。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透亮，怀里揣一小块干粮——有时候是黑面包，有时候是一块煮土豆，他把它们用油布包好塞进褂子内兜里，跟那本书贴在一起。老头儿叫叶戈尔·伊万诺维奇，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他姓什么他始终也没问过。那老头儿的摊子在下雪天也不歇，他用一块旧油布搭了个棚子，四角用麻绳绑在路边的树桩上，人缩在底下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后面，手边搁着一个灌了热水的陶罐取暖。
每天三个字。叶戈尔老头儿用他那支快磨秃的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陆沉舟接过来，站在他的棚子底下把这三个字的形状看一遍，默念一遍发音，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当天晚上回去之后，他用那截铅笔头在伊凡那本书的空白页上一笔一画地抄写那三个字。铅笔头越来越短了，他得用指甲掐着它才能稳住笔尖，有时候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一个月之后，他学会了不少字——那些日常生活里的字：水、船、河、雪、天、家、娘、爹，还有几个他自己挑的字：黄、柳、绿、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像是在拼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每一块被他认出来的碎片都让他看清一点点那幅画的样子——伊凡留在书里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痕，他正在一句一句地读通。
那天下午，他坐在院子角落里的柴火垛旁边，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淡淡的，没有多少暖意，可它亮。他翻开第一页，认出了封面上的字——那些字有将近一半他还不认得，可他认出了底下那行铅笔字：“我要去找她。“他继续往下翻。第八页边上的“黄房子“，第二十三页底下的“干柳树“，第四十七页页脚的“喀山，旧码头“，他全部认出来了。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翻页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左下角有一行字。写在页边，藏得极深——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行字比他在其他地方见到的那几行都小，像是特意用缩小了的笔迹写在折痕里面的，如果不是他把书页完全展开铺平了看，几乎会被页面本身的阴影遮住。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凑近了辨认：“如果我能念书就好了。“
他的手指头在那行字上面停住了。指尖碰到书页上铅笔留下的凹痕，那痕迹已经微微变平了——大概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摸过，摸得凹痕边缘都磨圆了。他看了好几遍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把书合上了。
他在雪地里坐了很久。阳光照在雪面上，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把书抱在怀里，想着伊凡写下这行字的那个下午——大概是夏天的午后，院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柴火垛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罩住。他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这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书，手里攥着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在页边的折痕里慢慢地写下这几个字。他写的时候大概是很小声的，因为怕被谁听见——一个“野种“在偷偷学认字，这种事情要是被外祖父知道了，大概又少不了一顿好打。他把那行字写在最不显眼的地方，折痕里，翻书的时候不注意就滑过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有一行字，在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
陆沉舟抱着那本书站起来。雪面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的边缘的雪正在慢慢地融化。他走进屋里，把书放在桌上，翻开那本书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伊凡写了他名字的地方，“阿廖沙“三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清楚楚的。
他伸出手指头，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本书压在枕头底下——像伊凡以前压他的铜板一样压着——然后睁着眼，在黑暗里想一件事：如果他能念书，如果他能看懂这本书里所有的字，如果他能像那个叶戈尔老头儿一样流畅地写出一封完整的信。他不会只写一句话——他会写很多话。他会写给外祖母，写给费奥多尔，写给喀山那栋黄房子里住着的女人和伊凡。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在雪面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那道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枕头边上，照着那本书从枕头下面露出来的一角书脊。他看着那一角书脊，慢慢闭上了眼睛。
既然伊凡把这本书留给了他，他就把那句话——“如果我能念书就好了“——当作伊凡送给他的下一段路。这段路不是用脚走的，是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走过去。过了这段路，他就能看懂书里所有的字、他就能在纸上写下那些他想说的话。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伊凡想写下来的，只是他没来得及。
他在睡着之前，嘴里无声地念了几个字——是他今天刚学会的。那几个字是“喀山“。他把它们念了两遍，像是怕忘了一样，然后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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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冬天快过完的时候，院墙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穿皮袄的邮差在门口勒住马，从鞍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外祖母。信是从喀山来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阿廖沙收“。陆沉舟拆开信的时候手在抖——信纸只有巴掌大，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比上回那封信端正了不少，可还是带着一股生涩，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了全部：“她好一些了。我能认出几个字了。我把你教我的地址记住了。我会多写。伊凡。“陆沉舟攥着那张信纸，站在院门口，在冬天的冷风里把这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伊凡会写信了。他们之间不再是隔着一条河一封信要托别人传话的遥远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