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偏殿内朱由检向着窗外眺望了良久,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就是找不到可以去说的人。于是转过头,面向王承恩淡然开口道
“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对自己儿子们太过凉薄?甚至连素来听话的烺儿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就像变了一个人。”说完这句话,崇祯帝的脸上满是落寞之色。
首先,他是一个人,一介凡人,同时他也是人父是人夫,他想拥有那常人的骨肉之情,但是他却是一介天子,肩上担着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每遇大事,他不得不弃骨肉亲情于不顾,所以每道旨意都略显凉薄。他不知道他如今赐太子节制天下兵马之权同时受理监国之权,是出于理性还是那父爱使然。
春宫之别到时顾不得那么多情,众人散去之后,朱慈烺就单独留下了骆养性,似乎是在密谋什么。但是单看两人神情似乎并无异样,仅仅只是言语了几句,然后从书案上拿来一本《六韬》递给了他,然后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骆养性出了东宫后朝身边侍卫问了几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答了些什么。便径直往北镇抚司走去,甚至都没有回府,一进去就把正在此值守的王世德叫了过来,这王世德本是那锦衣卫指挥佥事,此人向来心思缜密且忠君爱国。随即细细地交代了几句,便将那本书交给了他,他也没在此做多停留,便往永定门而去。
朱慈烺来不及多做耽搁,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将自己的金册金宝和自己的那一方私印还有自己几套贴身衣物打包妥当,就交付身边的亲兵保管,又换了一件墨蓝色交领长袍,简单系了一布带,腰间悬挂着自己的东宫牙牌以备沿途查验,他随后便把那把名为“镇岳”的宝剑佩在身侧,准备好后便在周镜的护卫下出了东宫。
京师之内,往日的繁华早已荡然无存,四下尽是人心浮动。
朱慈烺好奇地是为什么周镜统领整个东宫侍卫,先前纵然派出去一波人手,但也不应只带几十人随行,未免有些太过单薄,队伍很快就被拆成三股,一路在前方侦查清障,一路压在队尾专司断后,其余人尽数收拢了起来,紧紧的护在他周围。
一路走在大街上,虽然此时正逢国难当头,街上却空无一人,甚至连巡夜的兵卒都未曾看见,他稍微留意了一下每条路的岔口,在每个拐角的阴影里好像都藏着自己的东宫侍卫,瞬间这疑虑便烟消云散,怕是他早早地打好招呼清出一条道来,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但却觉得有些扰民。
永定门守将刘文耀早早得了他哥哥刘文炳的授意,正在城门上守候太子殿下,抬眼望去,看到一片火光正向这边走来,待到朱慈烺抵达城下后,刘文耀即刻命人打开偏门,让太子一行人速速离去。
此时,他却停下了脚步。众人纷纷聚拢在他身旁,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头上的模糊人影,眼里瞬间涌起一阵无可奈何的孤寂,回想起刚才刘文耀说的那些话。
“跟孤走吧,南京还需要你”他却毅然决然地回了一句“殿下,现在北京更需要我,我刘家世受皇恩,此时当思报国,如果京师破了,殿下请为我们报仇。”这些话久久萦绕在他的心头,他何尝不想在此地坚守?但是他知道未来,知道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情,瞬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住了他,他身上已经肩负了太多,心中总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向前走去。
周镜此时牵来一匹马说道:“殿下,诸位大人已经到海户屯了,刚才周大人的家丁来报,那边已经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此时他环顾周围人好像似乎多了起来,并且他们不知从何地各自牵出一匹马来。原来是之前刚说准备开始南下之时,李明睿就和周镜就提前将府中和东华门外的马棚的马匹提前安置在城外的骑兵大营中。
众人翻身上马,便往前方而去,在海户屯接上他的弟弟妹妹们和在此等候的大臣便奔着马家堡而去,此时哪里早已是人声鼎沸,丘致中,项煜与方拱乾三人早早的就把东宫的财物全数拉到了此地,调拨的五千兵马也尽数在周围下寨。
朱慈烺从远处一看整体倒是整齐,只是中间那大寨着实有些乱糟糟,面上神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撇了一眼周围那五千兵马的军寨倒是错落有致,他心里本来就在盘算,归根到底这支部队本就是一笔交易,这是他用十三万两雪花银从李国桢手中换来的确实有些肉疼,这笔交易虽谈不上划算,甚至有些奢靡,但终归解了自己手头无兵可用的燃眉之急。
于是便让刘文炳去接管这些兵马,此人算作辈分因叫一声表舅,至于忠心更不必多说,于是在此危难之际让他去,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在他的记忆里明朝太子手上本是有一支部队,换作府军前卫,因明末卫所制崩塌,在册军丁十不存一,致使这位太子手上仅仅只有自己的东宫亲卫。
于是又让骆养性,李若琏二人,点齐他们从北京带出来的锦衣卫,速速前去通州和天津,查清周遭军情动态以及各方情报,为后续大军行动做好情报准备。
做好安排妥当后,他才随众人,一起前往大寨,寨外值守之人,只见着大队人马向此处驰来,待到看清为首之人是朱慈烺后,便纷纷出门迎接,丘致中快步上前,稳稳接过马缰稳稳的搀扶殿下下马。
朱佑轩他本是不会骑马,只是穿越过来上有原主身上一丝丝记忆,只能将就着能让马走起来,姿势却显得有些生涩笨拙。只是众人并未感觉出什么异样,皆认为太子久在宫中,极少骑马有些生疏本应正常,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只有丘致中发现了些许端倪,因为在这众人之中,唯有他陪这位太子最久,太子虽然平日政务繁忙,但仍会抽时间练习骑马,就算算不上精通骑术,这也不应该生疏到如此地步,只是借众人并没有什么异样,他也便没有多说。
他环顾了一周,却发现了一个本应不应该出现在此的人周奎,他虽是国丈,此番筹划南迁并没有叫他随行,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在此,他虽然下令让众人将自己的家眷全数带上,若不是因此他才过来的,周围众人若与他论亲疏远近,除他之外便是那周镜,他回头望了一眼,别有了答案,就连那周镜也是满眼的不可置信。
那真相显而易见,他应该是不知随着哪一部分人的家眷浑水摸鱼至此,那这大寨这东西多的不像话,那也别有了解释,这个人生来便是一只貔貅,此番南下,他必舍不得他的万贯家财。眼下也好,此时正是用钱的时候,偏偏这时他送了上来,那就不要怪我,用一下他的小金库了。
朱慈烺当即正色道:“今日乃非诚之时,当行权宜之计,自即日起,诸位家资尽输公帑,孤自当为表率。”话音刚落他便让项煜,方拱乾二人拿来账本像众人报了起来“太子府存银十一万两,金银器,玉器,绸缎若干预计折银五万两。”待他二人说罢,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便纷纷同意将家财暂充公用,毕竟仓促之间,所带的本就不多,唯有周奎瞬间脸色大变,因为他心知肚明这个命令是针对他的,但是他此时已经成为了砧板上的鱼肉。
“传孤口谕,凡护卫官兵赏银三两,命范景文,李邦华二人,沿路收拢各路溃散兵卒,凡愿从军者,同样每人赏银三两”。顿时瞬间士气大振,山呼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时大寨之中,所有人都在清点随军物资,粮草辎重。眼看马上就要过了丑时,大军正准备出发之际。
唯独一处吵吵嚷嚷,甚至险些发生火并,原来是那国丈的落脚之处,他居然率领那一众周家家奴将自己那数十车的财宝层层围住,不让任何兵卒靠近分毫,甚至连那太子亲兵都不例外,但凡有人想上去检查,也都被他厉声呵斥,无人敢上前。
一个负责清点的百户无奈上前,拱手道“国丈,各家家资尽充公帑,乃是殿下军令,您要违令不成?”还望国让体恤小的们。
周奎嗤笑道:“我乃朝天子的岳父,皇后的生父,就连那太子都是老夫的外孙。”他说话时那脸上的肥肉都在微微颤抖,眼里尽是桀骜。
那只百户依旧不惧道:“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国丈,今日国难当头,太子殿下都以身作则,还望大人听小的一劝”。
“放肆,你狂妄”。
周奎瞬间厉声呵斥道:“你一个小小的百户,就敢这么跟我说话,今日我把话放这,你若敢动我的东西一下,我必定奏请圣上,将你夷族”。
这一声夷族,确实让这位百户身后几名士卒心生了一些胆怯。百户依然厉声说道:“众军列阵!给我将他们拿下”。
这件事实在太大,已经传到了朱慈烺的耳朵里,眼里似乎有了一丝杀意,稍稍遏制了一下,便直接朝那边走来。
众人见太子驾临,便纷纷将武器收了起来,纷纷的让出一条道来,朱慈烺面朝那个百户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百户说:“标下名叫沈毅,原京师城防营百户”这句话字字铿锵。
“好,你就不怕吗?”朱慈烺此时眼中满是对这位年轻百户的欣赏。
沈毅回答道:“不怕,标下在执行殿下的军令”。
朱慈烺双手不自觉的鼓起掌来吩咐道:“晋沈毅为府军前卫千户。”于是拍了拍这位年轻千户的肩膀。此时他的目光却冷冷落在了周奎他的身上,盯着那肥腻蛮横的脸,眉宇间尽是嫌弃淡淡的开口“是谁好大的口气,居然随随便便要夷人家的族,若孤上去动一下,莫不是也要夷孤的吗?在军营中不听号令本已是罪大恶极,又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欺压这些普通人。”
“来人,给我拖出去打40军棍”话音刚落,周奎依然没有收了他那威风,上前一步,摆出一脸的无辜表情。“殿下,老夫是您的嫡亲外祖,这些本是我周家私产为何要拿去?殿下,您为何当众如此折辱老夫?念在皇后娘娘的份上,饶了我这回好吗殿下。”
朱慈烺冷眼望着他“皇亲国戚自当为表率,国难当前,社稷倾覆,旁人尚可慷慨解囊,而身为国丈更应以身作则,而你呢?”
“来人给我拉下去打,周镜带人给我查”。
周奎见拉出了皇后都不顶用,便转头去求周镜“镜儿,我的好侄孙,你替老夫说句情,莫要让人说皇家凉薄”。周镜立在原地自然是左右为难。
朱慈烺将那副丑陋的嘴脸尽收在眼底“军法无情,若再有人违抗军令,不管是皇亲国戚,朝中勋贵,皆斩”。他直接目光直视周镜,下令道。
“你带人即刻去彻查他的所有马车,沈毅去执行军棍”。
众人都没有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今日居然真的打了国丈的军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