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站在乾清宫的外门,盯着里面的屋檐发呆,下了雪,琉璃瓦上的结着晶莹的冰柱。
他几根手指已经紧张到要捏的变形,时刻记得身为皇族,无论如何落魄,都要注意言行举止。
“贞儿,你说张敏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万贞儿回答道:“按规矩,需要通传,张敏说清原委需要些时辰的。”
“那我们就再等等。”朱见深脖子伸的像只要起舞的白鹤:“能不能进去看看呢。”
“没有通传,还是勿进。”
乾清宫不是随便能进的,没有允许,任何急事都得等着,自己更不能总装做病怏怏,得想办法跟徐图见面才是。
“作为孙儿回宫这些天,不曾想起拜太后,这会儿如何突发孝顺。”
朱见深的请求毫无征兆,景泰皇帝觉得奇怪,可又想到,这小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亲自掌控着,不会走眼。
景泰皇帝声音不高:“沂王倒是挺孝顺,既是过年,亦当尽尽孝心。”
张敏趴在地上,心里默默祈祷着,直到听见景泰皇帝这句话说出来,顿时松了口气。
景泰皇帝说罢,病恹恹的就要转身回去睡觉,但突然又停下脚步看着张敏。
张敏察觉到景泰皇帝突然的止步而返,心跟弓弦一样又直接揪起来。
景泰皇帝看着张敏半天,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说话:“朕记得你之前是跟着郑昌吧。”
“回皇上,是。”张敏整个人跪伏在地上,他的额头已经紧紧的贴着冰冷的地砖,背后肌肉更是绷的极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快要卡进肉里。
景泰皇帝目光落在张敏的后脑上上,看不出这个太监的表情。
张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皇上问的事,自己有没有回答失误的地方,可不要露出问题。
景泰帝缓缓走下来,对张敏居高临下的开口道:“你可再挑个太监过去服侍沂王,免的太后说朕亏待她孙子。”
“奴婢领旨,替殿下谢恩。”张敏松了口气,但是不敢喘大气,只能慢慢把提着的那口气释放出来。
张敏低着头出乾清宫,经过御道,出了乾清门,朱见深立刻上前问道:“皇上怎么说。”
“回禀殿下,皇上说正好过年过节的。亦当尽尽孝心。”张敏随后又说道:“另外,陛下让奴婢给殿下挑个小火者侍奉。”
景泰只是不想落孙太后的口舌是非,朱见深以为是让内侍监督自己,颇有紧张。
张敏似是看出朱见深担心,于是给他宽心:“是皇上担心太后那里,因此安排,奴婢会挑个年纪不大的娃娃过来。”
“如此甚好。”朱见深回答过张敏,扭头看向万贞儿,似乎是要给张敏赏银子。
万贞儿颇有为难,住沂王府这几年,不曾有俸禄,到宫中住三餐有膳房送,并无银子。
过几日,她将女红拿出去换些钱用,宫里要打赏内侍宫女,拉拢关系。
张敏何等聪慧人,明白朱见深的为难,却又不好直接说:他在宫里服侍殿下,就是殿下的人,不必打赏银子。
思索片刻张敏道:“殿下,让万宫女陪您前往仁寿宫罢,奴婢要亲自挑选小太监。
其他人去挑,总会有黄白之物塞,选的无情东西。奴婢觉得情义远比这些,定给咱们挑个合适的自己人。”
或许张敏保护朱见深自尊心的方式笨拙,朱见深心里虽然略有窘迫,但更多的是明白张敏心意。
他自幼受的委屈较多,心智就成熟,理解张敏的好意。
沂王虽是亲王爵位,按道理当有俸禄,实际他年纪小,俸禄不曾到他手中。
“殿下,我们趁早过去太后娘娘那里。”
朱见深点点头,得到见皇祖母的机会不容易,是要赶紧过去,能跟徐图多待会儿。
……
仁寿宫外的宫道上,徐图大清早跟昨晚值守的交接过,冰冷的长枪都冻的不想往手中拿。
随后他就看到万贞儿跟着朱见深进了仁寿宫,仪态端正。往他这边看了几眼。
孙太后独居好些年,正跟小孙女玩耍时,宫女突然走进来。
“禀太后娘娘,沂王殿下在宫外求见。”进来禀报的宫女声音非常轻。
孙太后神情微愣,过了会儿示意太监把小女娃娃带走,而后坐端正:“让他进来吧。”
朱见深和万贞儿被宫女慢慢领进来,孙太后看到离开自己时的幼童已经十岁,仔细端详着。
看到朱见深虽然十岁,眼神里却非常沧桑,没有十岁孩子该有的天真,露着胆怯跟紧张。
时间这个东西,像清水,再甜的糖都能让人忘记甜度,当初的祖孙情谊,略有生疏。
“深哥儿已经是大孩子了。”孙太后突然出声,这声音为了掩盖陌生,已经尽可能让自然:“让皇祖母看看。”
朱见深还是觉得,祖母跟自己有陌生感,而后目光有些不由自主的向旁边张望躲闪,明显的不自在感,而后看向万贞儿。
他觉得自己像是过来拜访的客人,更像是祖母宫里的新客。
表情只是一瞬,可还是被孙太后看在眼中,他已经是大孩子,几年不见,跟自己生疏了。
同时孙太后发现,自己这个长孙,不安紧张时,目光不再是只看向她求助,而是她托付的贞儿。
朱见深年幼的察言观色,让他的洞察力比较强,很快就察觉到皇祖母的眼神变化,他想着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沉默,可是越想越紧张,就结巴起来。
“皇,皇——祖母,孙儿……”
孙太后声音忽然放的很轻,看着朱见深:“这些年你在宫外定很辛苦吧,多亏了贞儿,为了你连出宫的机会都放弃了,祖母明白。”
当然,孙太后可没有把朱见深跟万贞儿往男女关系想,更多是考虑到孙子自幼离娘,定是将贞儿当做依赖。
朱见深又低下头,不敢再多说话了,孙太后见孙子沉默,胸口忽然涌上一种冲动,着急,想把孙子嘴掰开,舌头捋直,让他说话。
她却不能,因此喉咙口只觉得无比憋闷,这孩子,怎么还变的结巴起来了,一点都不像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好了,坐下吧。”孙太后让朱见深落座,闻言,朱见深整个人突然放松。
孙太后看向万贞儿,甚至比看到朱见深还亲切,拉着万贞儿的手感慨道:“这几年辛苦你了。”
万贞儿随后跟孙太后开始闲聊起来,说着这些年的苦楚,可外面飞得天鹅,哪里懂井中之蛙的孤独苦闷。
朱见深不爱听这个,他眼睛总是往外瞧。
找徐图,一会儿找徐图。
孙太后让朱见深跟万贞儿留下来用饭。
朱见深心里想的是:吃完饭徐图会不会不见了。
主要是朱见深坐在仁寿宫非常不自在,孙太后年纪大了,又觉得男女有别,也没有拉朱见深坐到身边。
于是这场见面,不像是祖孙见面,更像是女子见面以后,孙太后的吐槽大会。
“见深,吃点心。”孙太后招呼几句,又开始把万贞儿当垃圾桶一样倾诉。
“孙儿知道了。”朱见深盯着外面一直看,过去半天后,才点了点头。
孙太后忽然觉得很累,像个老雀盼着幼雀一天就成龙,又不愿意耐心引导,更不知道该如何引导这个孩子,让他成龙。
“去吧,出去玩。”孙太后摆了摆手:“不要走远,待会儿回来陪祖母用饭。”
朱见深站起身,朝着祖母深深鞠了一礼,自己终于可以去找徐图了。
“是,皇祖母,孙儿待会儿就回来。”朱见深突然放松下来,话很流畅。
孙太后一愣,突然觉得朱见深似乎还有另一种样子,不过没有多想,而是将头上的白头发拔下来给万贞儿看,说着独居老女人的事。
随后又询问万贞儿,自己孙子喜欢吃什么,要好好的让他吃一顿饭才是。
结果万贞儿回答,除了萝卜和白菜,其他的都喜欢。
听到朱见深的喜好,孙太后突然心里发酸,眼泪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