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洗衣房的马车上，李卓凡靠着车窗，街边的大树一棵棵往后退，但他一片叶子也没看进去。
周威廉坐在对面，脸上那点笑意从上车就没散过，像喝了蜜一般。
他也不说话，就望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得十分轻快。
李卓凡偷瞄了好几眼，想不明白有什么好高兴的，但他没心思琢磨周威廉的事。
“周哥，我问你个事儿。”李卓凡身体往前一凑，“钱府那些女仆，胳膊上刺的那个‘氵’和‘青’，是啥意思？”
周威廉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你看到了？”
“吃饭的时候袖子挽上去了，我不小心瞄见的。”
周威廉靠在车座上，想了想，先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
“直隶的。”
“哦，怪不得你不知道。”周威廉点了点头，“这事儿在南方待过的人多少都听过。”
“当年江西那边有个漕运大帮派，叫...叫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反正都是跑船运的，那帮派做得很大，后面靠着江西布政使，江南漕运半条线都在他们手里。”
“后来太平天国打到江西，那帮派自然是坚定站在朝廷这边的，拼死抵抗，但最后没扛住。”
“太平军一来，他们死的死，跑的跑，一大批人乘船下了南洋，后来又辗转来了美利坚。”
“他们走的时候，在胳膊上刺了‘氵’和‘青’，两个字合起来是个‘清’。”
“一是表个忠心，意思是我们虽然跑了，但心还是大清的，随时能回来继续为朝廷效力。”
“二是作为记号，只要持有这个记号的人，都是当年漕运帮的人，后来这帮人的后代也都刺上了记号，方便相认。”
“这帮人干事勤勤恳恳，做工更是精益求精，他们的后代也传承了这股认真的劲儿，漕运帮很快就在纽约站稳了脚。”
“大约在前两年吧，钱小姐将漕运帮的后人全部收留在府上做事儿，所以你看到钱府有这种刺青的佣人，其实都是当年江西漕运帮的后代，不奇怪。”
李卓凡点了点头：“怪不得钱小姐府上如此精致，原来是这帮人在打理啊。”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陈虎的胳膊上也有同样的记号。
如果陈虎和这帮人是同一个出身，那陈虎也应该是个忠于大清的人，可他却反了，甚至还在腋下纹了个“明”。
从“清”到“明”，陈虎身上发生的事，恐怕比李卓凡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认识他们？”周威廉忽然问。
李卓凡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就是好奇。”
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尽量显得没什么深意：“这刺青还挺特别的，以前没见过。”
周威廉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手指又开始敲膝盖。
李卓凡继续靠在后座上，脑子里转得飞快，他意识到，这帮佣人很有可能就是保皇会的人，也就是自己来到美国的接应人。
可钱霖是和他们怎么挂上关系的？
像是宫里的皇族们一样，钱家也是在纽约赫赫有名的家族，这么大的家族和产业，用人一定很谨慎，哪怕是下人的背景也得是清清楚楚。
难说，钱霖...乃至整个钱家都是保皇会的吗？
她刚刚对自己说：“我不管你有什么秘密，先把屁股擦干净”，这不是恐吓，更像是一句带着暗示的指令。
李卓凡怀疑钱霖已经知道自己身藏了铜印记，但她没有明说，那张薄窗户纸隔在二人之间没有捅破。
他暗暗做了个决定：抽时间单独去一趟钱府。
他要亲自去探探钱霖的口风，搞清楚她到底是哪一帮的，又到底想让自己干什么。
......
他回洗衣房后，连续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衣服积了一堆，新来的客人和老主顾来回折腾，李卓凡还得每天核对账目，安排人手，连吃饭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本来打算过两天就去钱府一趟，结果一拖就是五天。
这天傍晚，他正在后院清点收回来的衣服，樊坤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老板，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樊坤压低了声音：“这几天街上不对劲，巷口卖包子的换人了，对面修鞋的多摆了个摊子，拉马车的车夫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李卓凡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你确定？”
“之前在昭鹏会的几年，盯人的事不陌生，这帮人虽然会装，但骗不了我。”
呵，李卓凡内心笑了一声，他打心里觉得昭鹏会的盯梢水平也很烂。
“领事馆之前是那种挨家挨户的上门搜查，这次怎么变了方式...”樊坤念叨着。
李卓凡明白，是现在新的领事馆主事爱新觉罗·海竹，换了工作方式。
他和安耀、张才不一样，他不在明面上查，而是在暗处织一张网。
“等等。”李卓凡叫住了转身要走的樊坤。
“坤哥，最近店里的事儿还需要你多操劳操劳，现在我们负债很高，我要集中注意力到降成本上。”
“有时候我不在，店里的运营还得你把关。”
“你放心，我是我们之中最为年长者，之前陈虎也很信得过我，什么事都和我说，也把很多事情放心交给我。”樊坤拍了拍胸脯。
李卓凡来了兴趣：“关于那个铜印记，陈虎之前和你说什么了？”
“老板，那个铜印记你应该比我清楚吧，怎么还问上我了？”
“别瞎说，你快想想。”
樊坤眨巴了几下眼睛，说道：“他说，那个铜印记是朝廷内的维新派向外联络的信物。”
“很关键，事关大清国运。”
“现在大清内忧外患，外面洋人等着瓜分，里面派系分裂。”
“但架不住慈禧势力大，只能偷偷摸摸地用个闲杂人等，身上带个印记去联络。”
“但铜印记上面的字，其实领事馆不知道如何翻译。”
“他们只知道抓人，切断联络，印记要真回到领事馆手里，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等等。”李卓凡打断了樊坤。
“陈虎平时说的话准不准？”
樊坤用力点头：“准的，他好像是爷爷辈就来到纽约了，祖上好像是江西那边的，他人脉很广，有着自己的消息来源，扎根很深。”
没错，和自己知道的信息完全一致，李卓凡露出一抹微笑，他已经知道如何把自己的屁股给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