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巷子里回来，李卓凡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件事。
一是赵鹤说“你可能是那种游走在多方势力之间、几头吃的人”。
二是爹娘姐姐，到底该用什么方法能解救他们，现在更是毫无头绪。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眯了一会儿，醒来时枕头上全是汗。
他决定去见谦逸。
赵鹤已经把他看穿了七成，谦逸比赵鹤精明十倍，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与其等着被叫去问话，不如主动送上门去，至少还能占个先手。
领事馆的门房已经认识他了，没通报就直接放他进去。
谦逸照例在书房见他，照例面前摆着两盏茶。
这老狐狸似乎永远能在客人进门之前算准时辰，茶永远是刚沏的，冒着热气。
“谦逸大人。”李卓凡拱了拱手。
“坐。”谦逸抬了抬下巴：“昨晚睡得好吗？”
这句话就是刀。
李卓凡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后背已经僵住了。谦逸不是在寒暄，他是在告诉他：你昨晚的行踪，我知道。
“不太好。”李卓凡顺着话头往下接，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反而显得坦荡：“去见了个人，回来想了一夜。”
“赵鹤。”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谦逸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用杯盖拨茶叶，眼皮都没抬，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鹤。”李卓凡重复了一遍，没有否认。
谦逸放下茶盏，终于拿正眼看他：“你跟他聊了些什么？”
“他承认了。六万美元是他捐的。金店只是门面，实际上走保皇会的账。”李卓凡把能说的都说了。
这些信息谦逸迟早会知道，不如主动交出去，换取信任。
“还有呢？”
“他说他不是美利坚国籍，但他有恃无恐，说上面有人保，没人动得了他。”
谦逸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见惯了这种人、听惯了这种话的、疲倦的肌肉记忆。
“他说得没错。”谦逸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茶案上，说：“你看看。”
李卓凡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文件，全英文的，抬头印着中文“大西洋矿业公司”的字样。
文件里有一页是股东名册，排在前几位的是一个叫“鹤鸣金号”的实体。
“赵鹤不只是一个金店老板。”谦逸重新坐下来，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金店是保皇会的洗钱渠道，但他真正的靠山不在华人圈子里，在洋人那边。”
“大西洋矿业公司，旧金山最大的矿产企业，老板叫亨利·汤普森，美国东部铁路的股东，握着小半个纽约的金矿开采权。”
“这个汤普森跟保皇会有生意往来，赵鹤是他在唐人街的中间人。”
当时李卓凡觉得是赵鹤狂妄，现在才知道是事实。
“我盯他很久了。”谦逸的声音沉下来。
“我试过很多办法。”
“搞破坏，他的货源我派人截过三次，每次他都提前绕道。”
“栽赃，海关那边我打过招呼，结果他每一批货的报关单都严丝合缝，查不出半点毛病。”
“断生意，我让人去金店里假装买主，想用假金条掉包，他亲手验的货，当着我的人的面把假金条扔出了门。”
谦逸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丝变化。
“所以你也拿他没办法。”李卓凡说。
“以前拿他没办法，我也不着急，但现在不一样了。”谦逸从茶案下面又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李卓凡面前：“你看看这个。”
这份文件是中文的，一份电报抄件，发自北京总理衙门，日期是五天前。
内容很简短：义和团拳匪作乱，各国使节已联名要求增兵，交涉无果，恐有兵祸。
“这是十天前的电报，最新的消息更糟。”谦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终于不再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官腔：“多国部队对大清动手，只是时间问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卓凡没有接话。
“一旦开战，海外的这些保皇会势力就会趁势而起。”
“他们在美国募捐、买军火、拉拢洋人，等仗打完，不管是打赢打输，他们都有资本跳出来争权。”
“赵鹤是保皇会东海岸的账房先生，他的金店就是保皇会的血管，战争一旦开始，斩断这条血管，比任何时候都紧迫。”
“可是您刚才说，试过的办法都没用。”
“所以。”谦逸看着李卓凡，一字一顿，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语气：“既然阻止不了他，那就干掉他。”
李卓凡感觉心脏骤然拧紧。
“不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他预想的更急。
谦逸挑了挑眉毛。
“我的意思是。”李卓凡飞快地找补，强迫自己把语速放慢到正常水平：“干掉他不是最好的办法。”
“第一，他有洋人背景，大西洋矿业公司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领事馆跟美国方面怎么交代？”
“第二，就算干掉了他，矿业公司对保皇会的输血也不会停。”
“第三呢？”谦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第三，您还没让我试试。”
谦逸往后靠了靠，眼睛眯起来，李卓凡知道他在等下文。
“赵鹤的生意环节一定有弱点。”李卓凡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个圈，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
这番话说得谦逸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点意思。”谦逸终于开口，语气里有了一点真正的兴趣：“不过需要时间。”
“给我时间。”李卓凡立刻接上：“我不是已经在帮您查名单了吗？赵鹤的事，我一并查。”
“还有一件事。”谦逸的语气忽然变了：
“保皇会最近在纽约有一场大的筹款会，据说康有为会亲自过来，我要知道时间、地点、参加的人，越快越好。”
李卓凡听到“康有为”三个字的时候，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事儿，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查。
“嗯，加油干，保护朝廷就是保护家人，洋人打到京城去，爹娘姐姐也不会好受的。”谦逸说道。
李卓凡听得出来，他又在威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