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李卓凡坐在宴会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见第一声警笛的时候,浑身开始紧张。
不到两分钟,广珍酒楼的大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整个宴会厅的人都转过头去。
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纽约警察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大胡子,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另一只手指着台上:
“所有人原地就座!接到举报,这里有人非法集会,涉嫌窝藏武装劫匪!”
宴会厅里一下子炸了锅。
坐在前排的几个商人霍地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把椅子撞翻了,碗碟碎了一地。
保皇会的几个年轻干事赶紧上前拦住警察,用夹生的英语反复说着“私人宴会、合法聚会”。
大胡子压根不吃这一套,一把推开他,抬手挥了挥,身后三个巡警立刻散开,两个人守住大门,一个人开始挨桌检查证件。
李卓凡坐在角落里没有丝毫反应,他的位置是宴会厅最靠后的角落,背靠墙,左边是通往厨房的通道,右边是一扇通往后巷的侧门。
几个警察从他面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他的眼睛一刻没闲着。
大胡子在前门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同时,李卓凡注意到宴会厅的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谦逸手下最得力的几位干事全部从侧门溜了进来,纷纷化作宾客或者服务员的模样。
他们借着警察制造的这一通混乱,至少进来了五六个。
这场纽约警察的彻查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
大胡子翻来覆去地查请帖、盘问酒楼老板,中间甚至把好几个人带到后巷去单独问话。
大胡子的表情从最初的凶神恶煞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耐烦。
最后他骂了一句脏话,把名单摔在桌上,对酒楼老板说了句“下次办这么大的宴会提前报备”,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宴会厅里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另一种紧张。
刚才还鸦雀无声的大堂重新活了过来,但活着的方式不一样了,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整理衣襟,有人把打碎的碗碟捡起来。
但大部分人都炸开了锅,最后手忙脚乱地离开了宴会厅。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如此隐秘的政治集会下,发生这一出乱子,绝非偶然。
七点四十五分,台上的保皇会干事敲了敲话筒,台下稀稀落落的观众将目光集体移向台上。
发言人清了清嗓子,用广东口音浓重的官话宣布:
“诸位同仁,方才的意外已经过去了。感谢大家,今晚的募捐会,现在正式开始,首先,有请康有为会长为诸位致辞。”
掌声响起来,但李卓凡能听得出来,并不是很齐整,貌似大家还心有余悸。
康有为走上讲台的时候,走得并不快。
他一手扶着讲台的边沿,一手撑着腰,藏蓝色长袍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李卓凡离讲台大概有二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在紫禁城里是他每天跪着听差的距离,在今天是生与死的距离。
康有为站在讲台上,没有马上开口,他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人,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刚才这一场风波意味着什么,想必各位都清楚。”
“这是清领事馆对我们的警告与示威,卓禹问我,我们已经暴露了,是否要撤退?是否要换个地方?”
“我告诉他不用撤退,也不用害怕。”
“当然我们当中,有几位同事刚刚吓破了胆,已经逃离了现场,我不能在这里责怪他们,更不能在此与他们划清界限。”
“这是人之常情,是求生本能。”
李卓凡边听边点头,他发觉康有为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此时,李卓凡在台下也看到一个频频点头之人,是钱霖。
李卓凡很好奇,她为什么没走?她一直将自己隐藏的很好,害怕家里人知道,也害怕周威廉知道。
“从拳匪在山东闹事那天算起,到今天,已经快到新年之际,各国联军的军舰已经逐步云集,下一步就是炮口对着天津。”
“届时,天津要是守不住,下一个就是京城。”
“我大清自道光年以来,和洋人打了六十年,输了六十年。”
“割地、赔款、开口岸,每一次输,都是老百姓买单,这一次也一样,仗还没打完,我们就能猜到结果。”
他停了一下,台下没有人出声。
“有人说,这一仗是大清的劫数,我说不是,这一仗是大清的机会。”
“慈禧太后把持朝政三十多年,三十多年来,搞洋务的是地方督抚,慈禧只搞一件事,揽权。”
“皇上想变法,她废了皇上,皇上想学日本、开议会、练新军,她关了皇上。”
“大清的国运在此余孽手中变得脆弱不堪。”
“然而,好在有你我等同类有志之士,我们依旧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奋斗。”
“我们蛰伏许久,养精蓄锐,广泛积累人脉,拓宽政治视野。”
“这一仗就在眼前,是天赐的窗口,我们不能错过,所以我说,这是大清的机会,是复兴我天朝上国的机会。”
“皇上如果能出来,皇上一旦亲政,维新就可以重启。”
“学堂、报馆、议会、新军,我们当年在百日维新里写的那些折子,都可以从棺材里翻出来再见天日。”
“但这个窗口不会开太久,我们要一击必杀,将慈禧赶下来。”
康有为把手按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
“勤王!勤王是我们唯一的路!保救大清皇帝,就是保救四万万同胞!”
“今晚,诸位的每一分钱,都会变成勤王行动的一杆枪、一发子弹、一份军饷,勤王者,勤的是皇上,救的是国家!”
最后几个字落地,宴会厅里先是寂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拍着桌子喊好,刚才那个眼眶泛红的老商人掏出手帕在擦眼睛。
三号桌的钱掌柜最先站起来,举着酒杯大声说:“广源号认捐五千美元!”
话音刚落,六号桌的周东家紧接着站起来:“永利兴跟五千!”
一号桌的陈老板没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本票放在桌上,推到了桌子中央。
整个宴会厅像一锅烧开的水,气氛被推到了沸点。
随后,李卓凡看着钱霖站起身来,她昂首挺胸,也站在讲台上。
“钱和商行,钱霖,再捐20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