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李卓凡、康有为在内的全场所有人,全部目瞪口呆。
李卓凡记得前段时间,钱霖还告诉自己,她已经几乎把全部身家押了上去。
可现在她居然又能拿出来20万美元?她赚钱有这么快吗?还是说,这笔钱另有门道?
康有为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走到钱霖一旁:
“钱小姐大义。”
他转过身,整了整衣襟,然后双手抱拳,对着钱霖深深一揖。
这个礼数很重,康有为是保皇会会长,是光绪皇帝亲笔题写过“南海先生”匾额的人物,能让他作揖的人,整个美利坚找不出三个。
“钱小姐大义。”康有为直起身来,再次说道。
“康某走过十几个国家,见过无数华人富商,慷慨解囊者有之,倾囊相助者亦有之。但像钱小姐这样,以一介女子之身,独撑半壁江山的,康某平生未见。”
钱霖微微低下头,算是回礼。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方才点名时还要平静,好像捐出去的不是二十万,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几个零钱。
康有为继续说道:“钱小姐可知,你这二十万美元,到了国内能做什么?”
“能买两千条步枪,能装备一个营的新军,能让勤王之师多撑三个月。”
“三个月,够皇上从瀛台走出来,够维新派重整旗鼓,够我们把慈禧太后的椅子掀翻。”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但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小姐,大事若成,朝廷必有你的位置。维新政府一旦成立,议会之中,必有你一席。”
“康某今日在此当着诸位的面,把这话说在这里,钱霖小姐的名字,将来是要写进大清国史里的。”
台下的掌声再一次响起来,这一次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整齐。
有人在喊“钱小姐”,有人在喊“保皇会万岁”,三号桌的钱掌柜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大声说:
“钱小姐给女人长了脸!来来来,大家敬钱小姐一杯!”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举杯,连那几个原本缩在角落里打算提前离开的商人也重新坐下,端起了酒杯。
钱霖站在讲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李卓凡从最后一排看过去,看不清她眼底是什么表情。
康有为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讲台边,从秘书手里接过一本账册,翻开,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晚的募捐,康某现在当场清点。”
“钱和商行,二十万美元;广源号,五千美元;永利兴,五千美元;三和堂,一万美元;陈先生,银行本票一万美元;周先生,五千美元。”
“今晚总共筹得善款,三十万美元整。”
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宴会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三十万。李卓凡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换算了一下,发现它大概等于自己洗衣房三百年的利润。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自己今晚的主要任务,刺杀康有为。
他必须动手,不动手,没法跟谦逸交代。
但康有为不能死,他在心里已经把这条底线画了无数遍。
康有为是大清最后的一口气,这口气断了,保皇会就散了,保皇会散了,他现在做的这一切就全白费了。
所以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募捐环节结束,酒席正式开场。
伙计们端着一盘盘热菜从厨房里鱼贯而出,冷盘换成了热菜,茶盏换成了酒杯。
宴会厅里的气氛从严肃转为热烈,商人们开始划拳敬酒,保皇会的干事们在各桌之间穿梭寒暄,连康有为也从讲台上走下来,坐在一号桌主位,被一群人围着敬酒。
他喝得不多,每一杯都只是抿一小口,但架不住敬酒的人多,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就是这个时候。
李卓凡计划把灯灭了,把整个宴会厅弄成一锅粥。
他要做的就是趁那一锅粥里谁都看不清谁的时候,摸到康有为身边,割他一刀。
但只割一小刀,手臂、肩膀,随便什么地方,伤口要浅,要看起来像一次认真但失败的刺杀。
这样他回去跟谦逸交差的时候,就可以说:我动手了,但黑灯瞎火被人群冲散了,只划到一刀,没来得及补第二刀。
这个计划在他心里盘了整整一个下午。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停电。
李卓凡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摸到了那把小刀。
刀身只有食指长,是他从洗衣房的工具台上拿的,平时用来拆包裹上的麻绳,磨得很锋利。
他环顾四周,确认领事馆的几个便衣都在宴会厅的不同角落里待命,没有人注意到他。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墙根慢慢往厨房方向走去。
厨房拐角处有一个木梯,通往二楼,一楼的总电闸就在木梯下面的铁盒子里。
他观察过,广珍酒楼用的是煤气灯和电灯混合照明,宴会厅里那几盏大吊灯都是电灯,电闸一拉,整个大堂至少黑一半。
他走到厨房拐角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是即将动手之前的、本能的紧张。
他在紫禁城见过太监们给光绪试菜之前的表情,就是现在他脸上这种表情:面色如常,但嘴角抿得很紧。
木梯就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总电闸的铁盒子挂在木梯下面的墙上,漆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壳。
李卓凡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可就在此时,枪响了,震得李卓凡耳膜鼓胀。
这声音很明显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宴会厅里面传来的。
枪声在封闭的宴会厅里炸开,比警笛声响十倍。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切断,划拳声、敬酒声、笑声,全部戛然而止。
紧接着又是尖叫,又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又是酒杯摔碎的声音,是有人在喊“趴下趴下”,是有人在喊“保护会长”。
李卓凡站在厨房拐角处,手还伸在半空中,离电闸只差两步。
他的脑子在枪响的那一刹那闪过三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谦逸安排了别人。
第二个念头:不是领事馆的人。
第三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现场还有第三方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