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李卓凡每天都往唐人街跑,见人就聊,见铺子就进,走到哪都揣着个小本子,时不时掏出来记两笔。
他表现得比谦逸手底下任何一个探子都勤快,但小本子上记的全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某某商号最近从银行取了多少现金,某某钱庄新来了几个广东客户,某某酒楼最近宴请了什么人。
这些信息单拎出来哪一条都不算秘密,可放在一起就是一份“正在积极调查”的姿态。
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做戏给谦逸看。
但光做戏不够,他编出来的情报必须九真一假,才能骗过那只老狐狸的眼睛。
问题是,他对保皇会资金链的了解,九成真都算不上,顶多五成。
为了摸清那剩下五成,他必须去找一个人。
钱霖。
去钱府的路上,李卓凡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广珍酒楼那晚之后,他只远远看见过钱霖几次,始终没机会单独说话。
现在他是以查案的身份去找她,说白了就是去套话,明明之前是合作伙伴、恩人,现在却因为政治,而闹得自己心存芥蒂。
周威廉也是如此,二人也是因为政治才分开。
但不去不行,他对自己说,这不算出卖,问出来的话他自己会掂量,哪些能跟谦逸说,哪些烂在肚子里。
这和他自己亲口供出保皇会的底是两回事。
钱府的门房认识他,照例没拦。
他被领到花厅坐下,丫鬟上了茶,说小姐在算账,稍后就到。
李卓凡打量着这间花厅,陈设比上次来的时候变了不少。
博古架还在,但上面少了几件摆件。
墙角原本立着一对青瓷花瓶,现在只剩一个,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整间屋子确实比记忆中空旷了一些。
这个细节让他的心里沉了一下:钱霖可能在变卖东西。
钱霖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月白色对襟小袄,头发没怎么盘,只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素银簪子别着。
脸上没有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坐下之后先道歉,说这个月商行要盘账,事多,睡得不踏实。
李卓凡听着这些客套话,从她说话时半垂着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疲惫。
寒暄了几句,李卓凡有意把话题往周威廉身上引。
他说电气公司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周威廉在台上讲了一通电力公司和电气公司的区别,把底下人讲得一愣一愣的。
钱霖听到周威廉三个字的时候端茶的动作顿了半秒,然后轻轻笑了笑,说:“他就那样,说到电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最近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茶杯上,像是不敢看李卓凡。
“瘦了,黑了,每天泡在工地上,吃饭从来没个准点。”
“不过精神头很足,发电站试运行那天,他一个人在配电房里盯着仪表盘看了一个通宵。”
钱霖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又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力平淡的语气说:“他一向这样,做起事来不要命,以前我劝他,他总说人闲着才会吃不消。”
“现在想想,幸好他还在忙,至少有电可以修,有事可以做。要是闲下来,他那个人会先把自己憋出病来。”
李卓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周威廉和钱霖之间的事,尽管他亲眼目睹了那次争吵的全过程,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那天钱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知道这两个人不是不爱了,是各自选的路太硬,硬到两个人站在一起都硌得慌。
“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僵着?”李卓凡问。
“不是僵着。”钱霖说:
“是暂时不见面,见了面也是吵,他嫌我抛头露面,我不怪他,但这条路我必须走。”
李卓凡点点头,不再劝了。
感情上的事他帮不上忙,他也没资格帮。
他自己在保皇会和领事馆之间那摊烂账还没理清,哪有资格给别人当说客。
于是他借着聊生意的由头,把话题往捐款上引。
说到资金流动时,李卓凡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
“最近唐人街的银子好像往外流得厉害,我认识的好几个老板都在套现。”
她放下茶杯,用很平静的声调说:“是的,年底了,各行各业都要结账,再加上国内局势不稳,银根紧一些是正常的。”
“我也有应急准备,该备的头寸都备了。如果到时候有大额进出,我们会提前跟合作的银行打招呼,把周转的空档压到最短。”
“具体数字我不能告诉你,但有一点可以让你放心,我还有钱,不会倒闭。”
李卓凡也跟着笑了笑,但心里清楚,她刚才那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其实已经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她的钱,也正在准备挪动。
李卓凡没再往下深问,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起身告辞。
保皇会的资金链从赵鹤的金店开始,经过钱和商行再流向海外各个分会的账户,最后从香港和横滨两条线往国内汇。
这条线他以前只知道个大概,现在他第一次明确了一件事:钱霖不仅负责过账,还负责把分散在各处的钱在最短时间内汇到一个地方,不然她怎么凑出来这么多钱的。
如果谦逸在这个节骨眼上截断钱霖,保皇会辛辛苦苦筹的三十万也好、五十万也罢,全会变成一潭死水。
但谦逸那边也不能不给交代。
他决定回去编一份假报告:
把钱和商行的资金流转归因于年底银根紧张和唐人街商户正常的结算周期,同时虚构出几个已经搬走或者不存在的可疑账户,把谦逸的注意力往死胡同上引。
他走回洗衣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郭光霞正蹲在门口掰手腕,见他回来,兴冲冲地喊:“老板,今天周哥派人送来了新的电表,说给咱们多装一个,以后洗衣房和公司的账分开算!”
李卓凡应了一声,从郭光霞手里接过那块崭新的电表,黑色铁壳,西屋电气的商标在暮色里泛着银光。
他盯着那块电表看了很久,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电流可以分流,可以分表,可以计量。
人心里流的那些东西,忠心、愧疚、恐惧、对家人的牵挂、对朋友的亏欠,却比电流更复杂,没法用仪表测出哪条线漏了电。
他想着自己的父母,想着周威廉和钱霖,想着清政府,想着光绪皇帝,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