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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愤怒

1899不当太监就去美利坚桔子皮煮酱油123 2010字2026年08月15日 22:55

谦逸是在第五天傍晚派人来叫他的。

来的人还是那个半大孩子,话只有一句:“谦逸大人在公馆等你。”

李卓凡当时正蹲在后院给洗衣机的皮带轮上油,两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

他站起身来,用抹布把手擦了又擦,跟伙计们交代了几句,便跟着来人去了。

李卓凡这辈子走过很多次从洗衣房到领事馆公馆的路。

早先被传去问话时,心里总要盘算一番怎么应付。

但今天这一路上,他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

只有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他棉袍的下摆掀起又落下,像一只冰凉的手在反复拍打他。

路过街角的时候,他看见一家茶叶铺子刚上铺板。

那铺面比温廷良的铺子要大上一倍,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红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映在青石板上,像一摊淡淡的水。

李卓凡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是想起温廷良,温廷良那个小铺子没有灯笼,只有一块旧得发黄的招牌,连字都模糊了。

他是忽然意识到,从今以后,这条街上每一个卖茶叶的人,都会让他想起那个人。

领事馆的小客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罩压得低,光打在下头的小圆桌上,桌上有两杯茶。

谦逸照旧坐在椅子里,右腿搭在左腿上,手里拨弄着一串茶晶念珠。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点从容的笑意,李卓凡进来时,他甚至主动把茶盏往客位推了推。

“来了。”谦逸笑着说,“这几日辛苦你,温廷良的事,办得不错。”

李卓凡没有碰那盏茶,他站在离桌边两步远的地方,半晌才开口:“温廷良到底怎么死的?”

谦逸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念珠在腕上绕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才像是想起一件极小的事一样,说:“他骨头不硬,用了点刑,就把知道的全招了。”

“招了为什么还要杀?”李卓凡的声音不大,但紧得像根绷了太久的弦。

谦逸抬起眼来,他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但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冷的、像刀锋反光似的表情。

他看着李卓凡,停了一息,才慢慢地说:“招不招,是能不能用的问题,杀不杀,是朝廷的态度问题。”

“温廷良名在逆案,义和团闹到这份上,西太后有密令:凡涉保皇筹款者,概不宽宥,能杀即杀,以儆效尤,不是我要杀他,是太后不许他活。”

李卓凡听到“密令”两个字时,指甲嵌进掌心,一阵刺痛。

他早知道这个答案,但真的听谦逸说出口时,还是觉得像被人从喉咙里灌了一口冰水。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温廷良招不招根本不重要。他的嘴被撬开,他的命也被顺手收走,就像一盏油灯用完了最后一点油,连烟都懒得让人看见。

他想起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份报告,想起那些被改动的数字和路线,想起那个被刻意描画成“不知轻重的小角色”的温廷良。

他原以为把温廷良写小一点、写轻一点,就能让谦逸只抓人不杀人。

可他错了,在谦逸和谦逸背后的那套规矩面前,人没有大小之分,逆案就是逆案,进了逆案的人,命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在来的路上想得很明白:温廷良已经死了,自己不能白来这一趟。

他得把谦逸知道的那些线索套出来,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把声音放得极稳:“他招了些什么?你把我辛苦查出来的线用完了,总得让我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补。”

谦逸笑起来,那笑容像在称赞一个用功的学生。

他说:“你查得很卖力,不过,现在还不到把料都告诉你的时候。”

“温廷良招出来的东西,我还要放一放,先捏在手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动。”

“你知道,有些鱼要慢慢起网,急了,底下的全跑了。”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李卓凡:“怎么,你在担心什么?”

李卓凡与他对视片刻,扯了扯嘴角:“我怕你把人逼急了,狗急跳墙,把我在唐人街的处境也搭进去。”

谦逸轻轻点头,像是对这个解释很满意。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卓凡,慢悠悠地说:“线的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

“你只要记住,眼下这局,最怕的是三心二意。”

“你我都在一条船上,温廷良那种人,死也就死了,别把命看得太重,大清的船要沉了,淹死的可都是不听话的人。”

李卓凡站在那里,两条腿又僵又重,像灌了铅,他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

谦逸的背影就立在窗前,李卓凡望着那个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比任何刀都冷。

谦逸不是在威胁他,他是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规则:上船的人要么听话,要么淹死。

而李卓凡现在坐的这条船,跟谦逸的船,还绑在同一根缆绳上。

李卓凡没有再问,他知道今晚能问出来的,到这里已经到头了。

谦逸太警惕,不会把温廷良供出的名单和路径透给自己。

而他自己更不敢再深问,怕多问一句,就会让谦逸看清楚他眼底真正藏着的东西。

他站起身,朝谦逸拱了拱手,说不打扰歇息了,谦逸没留他,只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路上风大,慢走。”

走出领事馆大门时,李卓凡把后槽牙咬得发酸,他没有回头,只一步步往前走去。

街上的行人已经稀了,只有几个晚归的华工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越走越快,最后在一条暗巷里停下来,靠着冰冷的砖墙,喘了几口气。

等他再抬起脸时,巷口的路灯光照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低声念道:“温掌柜,是我害死了你,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会给保皇会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大风再次灌进来,把那几个字吹得四散,像在替他连说三遍。

桔子皮煮酱油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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