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谦逸没有任何动静。
李卓凡起初还提心吊胆,每天夜里合衣而睡,鞋就放在床脚,床头点着一盏小油灯。
他怕胖子突然闯进来,怕领事馆的人把枪口抵在他后脑勺上,怕那两圈香的事已经败露,只是谦逸故意按着不发,等他自己往陷阱里跳。
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一个礼拜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洗衣房照常接活,电气公司照常运转,唐人街的灯亮起来的越来越多。
谦逸像是把李卓凡这个人彻底忘了,连个跑腿的都没派来过。
这种安静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人发疯,李卓凡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街口买报纸,看有没有领事馆放出来的风声。
报上没有。他又借着送电费单子的机会,从几个领事馆跑腿的嘴里旁敲侧击,得来的只有一句:“大人最近不见客。”
再问,就是摇头,摆手,加快脚步走开。
他有两次故意绕到领事馆后巷,看见谦逸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拉着帘子,里头亮着一盏灯,白天也亮着。
那灯光从帘缝里漏出来,惨白惨白的,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李卓凡坐不住了,他不怕谦逸来算账,他怕的是谦逸不来算账。
算账说明还把他当颗棋子攥在手里,不算账,说明这颗棋子已经被从棋盘上拿掉了。
他必须去一趟领事馆,亲眼看看谦逸到底成了什么样子,也看看自己到底还在不在这个局里。
挑了个阴天的下午,他提了几样唐人街买的上等药材,人参、鹿茸、两盒阿胶,用黄纸包得整整齐齐,自己叫了辆马车去了领事馆。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嘎吱嘎吱响,像一扇生了锈的门在心里一开一合。
门口站岗的换了个生面孔,上下打量他一眼,通报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一个中年人。
这人和谦逸年纪相仿,瘦长脸,戴一副银边眼镜,穿深蓝色长袍,袖口翻出雪白的内衬,看起来像个办洋务的文案。
他拱了拱手,自我介绍姓那,叫那鸿声,是领事馆的帮办,谦逸大人病着,馆里的事暂时由他照应。
李卓凡把药材递上去,说是来看望谦逸大人。
那鸿声让下人接了,面上很客气,把他让进小客厅。
茶是现泡的,但李卓凡注意到壶嘴上有灰,这客厅大概有些日子没有正经待过客了。
墙上那幅迎客松还挂在那里,只是画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松枝的颜色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精气。
“那先生,谦逸大人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李卓凡问。
那鸿声叹了口气,把茶盏在桌上转了半圈,说:“肩背的刀伤倒不算最重,坏就坏在拖了一夜,送到馆里时血已经流了不少,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
“洋人大夫来了两趟,用了不少药,可人就是时醒时昏,这一个月里清醒的时候加起来不到三天。”
“就算醒了,也说不了几句整话,问什么都是虚的。”
李卓凡原本以为谦逸醒了,正在暗处盘算怎么对付他。
现在才知道,这个人一直半死不活地躺着,根本顾不上去查义庄里那笔账。
他说不清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害怕,如果谦逸清醒过来,第一件事一定是要见他。
到那时候,那两圈香、那两个戴毡帽的人、那个后巷里的年轻电工,每一个细节都会变成送自己上路的刀刃。
“那先生,除了大人的伤,馆里最近有没有别的安排?”他试探着问。
那鸿声正要说话,客厅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差役跌跌撞撞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电报,头上全是汗,连礼都顾不得行,喘着粗气说:“那大人,打……打起来了!洋人开炮了!”
那鸿声腾地站起来:“说清楚!”
那差役把电报往前一递,声音带着颤:“大沽口,洋人的军舰开了炮。”
“二十多艘,对着炮台轰了一整夜,今天凌晨,炮台失守,联军已经登陆,往天津方向去了!”
那鸿声接过电报,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他捏着电报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半晌,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整个人颓然坐回椅子里,仰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完了。”
李卓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他亲耳听见这场他从第一次被谦逸威胁时就预感要来的仗,终于来了。
它不再是什么“大沽口外的军舰”,不再是密电上冷冰冰的几行字。
洋人开炮了,大沽口丢了,联军上岸了。
天津,保定,然后就是北京。
京师,紫禁城,他的爹,他的娘,他的姐姐,都在那一条线上。
他胸口像被堵上一块烧红的铁,又烫又闷,却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客厅外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脆响。
紧跟着是一声拍桌子的闷响,有人用粤语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随即又有人哭起来,又有人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李卓凡听出来,那些声音里,有愤怒,有绝望,有某种压抑了许久终于被一根引信点着的东西。
领事馆里那几间屋子,像一口被砸破的棺材,所有的活气都在往外泄。
那鸿声终于直起身来,把那份电报从桌上捡起来,慢慢折好。
他看看李卓凡,又看看那个报信的差役,声调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你去,把所有人都叫到前堂,我有话说。”差役应声跑出去。
李卓凡跟着走到前堂时,人已经挤了半屋子。
领事馆里的差役、文案、厨子、车夫,全都来了。
有人不停地搓手,有人眼睛红红的,有人盯着墙上的时钟,像在等一个根本不会来的命令。
那鸿声站在堂前,把那份电报举起来,所有嘈杂在一瞬间静了下去。
他用力咳嗽了一声,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朝廷有难了,大沽口失守,各国联军已向天津进发,我等虽在海外,也是朝廷的臣子,从今日起,各自打起精神来,没我的话,不许乱。”
他说完,再没多一个字。
那鸿声转身朝内堂走去,人们慢慢散开,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卓凡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新抽了叶的海棠树,只觉得整个领事馆此刻像一艘船,船舱里已经灌进了水,所有人还都站在原先的位置上,谁也不敢第一个往甲板上跑。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那鸿声方才坐过的茶几上。
那是他今天带在身上的,本打算如果真的探出什么消息,就用它买条后路。
现在不用了,现在他只想立刻回洗衣房,把周威廉留下的那本账本找出来,记下今天的日子。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日,天津大沽,洋兵开战。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念着,像在给这个乱世盖上一个血红的日期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