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凡站在偏院那三间关着的房门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门里面有人应一声？那门是从外面插上的，从外面插上的门意味着屋里没有人。
他最终从口袋里摸出那根从美国带回来的小铁棍，把门一点一点挑开。
木头和铁摩擦发出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屋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空，桌椅还在，柜子也还在，但柜门敞着，里面的衣裳不见了。
桌上放着一根簪子，银的，很细很普通的一根，是他姐姐平时戴的那种。
他拿起那根簪子，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嘿，这位兄弟，找人的？“
李卓凡转过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深棕色的胳膊。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不大，但转得快，上下打量李卓凡的时候目光像个小钩子。
“找你？“李卓凡没说找也没说不找。
那年轻人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笑了一下：
“我瞧你在胡同口站一早上了，昨儿也在吧？窝棚里住的？你这包袱背得板正，不像本地人哪，外头来的？“
李卓凡看着他，没接话。
年轻人从石墩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兄弟，你要是没处去，我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活儿？“
“皇宫，想不想进去看看？“年轻人把声音压低：
“这会儿宫里乱作一团，没人会管你，遍地是宝藏你带些银钱，我带路，进去走一圈，捡着了算你的。“
李卓凡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进去？“
年轻人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在听，才凑过来：
“我有个旧路子，我以前在宫里当小太监，光绪九年进来的，干了两年，我认得墙根底下开的口子，我门清。“
李卓凡激动不已。进皇宫，看看爹娘姐姐还在不在皇宫，简直是天赐良机。
“多少钱？“他问。
年轻人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数：“二十块现洋。“
“十块。“
“十五，不能再少了，兄弟，这活儿我自己也担着风险呢。“
李卓凡摸了摸包袱里周威廉给的盘缠，数出十五块现洋，用一块手帕包了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迅速塞进自己怀里，又拍了拍胸脯，压低嗓门说：
“爽快，走吧，趁早，这会儿日头刚起来，宫里头巡防的换岗，正是空档。“
他带着李卓凡七拐八绕地在胡同里穿行。
李卓凡跟在他后面，脚步又快又密，靴子踩在碎砖和瓦砾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停在一段宫墙下面。
宫墙比城墙上还高，灰砖垒得密实，顶上覆着琉璃瓦。
年轻人蹲在墙根下扒拉了一丛枯草和碎砖，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钻过的洞。
洞口的砖是新撬的，边缘的灰泥还是潮的，几块碎砖散落在旁边，断口处渗着潮气。
“昨儿夜里我掏的。“年轻人冲他招招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钻过去就是西华门里头的夹道了。你侧着身子，肩膀收着点，别碰着头。“
李卓凡把包袱紧了紧，躬下身钻进去。
洞口里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润的、混着旧木头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侧着肩膀一点一点往里蹭，后背在粗糙的砖面上磨得生疼，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眼前亮光忽然扩大，整个人钻出来了，他直起身，看见了皇宫。
好久不见，自从去年春天离开后，皇宫的模样就十分模糊，有时候李卓凡都想不起来自己在皇宫哪里住着。
去年春天离开的时候，他是从神武门出去的，谁想到再站在这青石砖上的时候，已经隔了大半个地球。
年轻人拉了他一把：“别愣着呀，走这边，这边树多，遮人。“
李卓凡回过神来，跟着他拐进甬道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红墙，墙根下生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我要去钟粹宫。“
年轻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钟粹宫？那不是东六宫那边吗？“
“是的，我们走。“李卓凡说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座空荡荡的院落。
李卓凡往院子里看，院子里有人。
一个老人蜷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板，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脑袋低垂着，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不动，也不出声，像一截被人遗忘在台阶上的朽木。
李卓凡站在月洞门口没动。
年轻人侧过身，用气声说：“是个老太监，你看他帽子上的结，内务府的人，这院子大概是他的值房，没跑出去。“
李卓凡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台阶上那个老人听见声音，慢慢地抬起了头。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嘴唇干裂，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白胡子。
他看着李卓凡，目光先是茫然的，后来一点一点聚拢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
“你是……“老人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你是哪个宫的？“
“我不在宫里当差。“李卓凡说，“我家里人以前在钟粹宫伺候，我来找他们的。“
老人的眼神又涣散了一下，像没听明白。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着李卓凡，慢慢地说：
“钟粹宫？早空了，里头的人走的走，跑的跑，没跑的几个也跟太后走了，往西边去了。“
李卓凡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老人面前：“那您知不知道，钟粹宫里有个姓李的，之前住在城西偏院那边。“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姓李的？钟粹宫里有好几个姓李的，你说是哪个？我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