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杆枪在铁皮棚里躺了三天。李卓凡每天去设备间检查发电机的时候都会绕到后面看一眼,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上面的废缆线堆得自然,看不出底下藏了东西。
第四天夜里,他和周威廉把长箱子拆开,油纸一层一层剥掉,十杆枪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真容。
铁灰色的枪管保养得极好,枪托的木头纹路清晰,扳机和撞针都上着薄薄的机油。
两个人把枪重新用干布裹了,分三批挪到了洗衣房地下室一个隐蔽的夹层里。
活儿干完的时候周威廉把最后一块暗板合上,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这是个开始。“
李卓凡没有接话,但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十杆枪在这个地下夹层里躺着,像十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等着土上面的东西慢慢长起来。
果然,半个月之后唐振声又找上门来了。
这回是他亲自来洗衣房找的李卓凡,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点着了的雪茄,帽檐压得很低,在柜台前面站定,吐了一口烟圈,才慢悠悠地说:
“有个活儿你接不接?我仓库后头那条排水沟要重新挖,连着港口的污水管堵了。你不干工地的活,但你认识的人里有人干。”
“帮我找几个利索的,工钱我照付,另加五杆。“
李卓凡在柜台后面看着唐振声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面会自动出题的黑板,每隔一阵就擦掉旧的写上新的,让人在解完一道题之前永远不知道下一道是什么。
“什么人能挖?“他问。
“随便,别问我的人就行。“唐振声把烟灰弹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侧过头补了一句:
“五杆,干完就给你。“
李卓凡找了三个在码头上扛包的中国工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力气人,不会多问一句。
排水沟挖了四天,清出来半堵车的淤泥和碎砖。
验收那天唐振声站在沟边看了看,点了点头,当天晚上那五杆枪就被送到了铁皮棚旁边的暗角里,裹着同样的油纸。
从那以后,唐振声就像一个永远有任务要派发的发布人,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洗衣房、设备间或者某个他们碰头的茶楼里。
有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草草画了几笔的纸,说“帮我找这个牌子的铜丝,三卷,换三杆“。
有时候他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等人走光了才把李卓凡叫过去,说“码头那边有一批货要过夜,你帮我看一晚上仓库,换八杆“。
条件永远明码标价,活儿干完枪就到位,从不拖欠,也从不讲价。
李卓凡和周威廉渐渐摸出了这套规矩的脉络。
唐振声从来不会把同一个活儿派两次,也从来不会让他们连续干同一类的事情。
今天可能是跑腿送一封信,明天可能是夜里替他在某个街口盯半个时辰的动静,后天可能只是借洗衣房的地面晾几块油布。
每一件事单独拆开看都小得微不足道,没有哪一件能被单独拎出来扣上“通匪“或者“囤械“的帽子。
但那些活儿换来的一杆一杆枪,在地下夹层里越积越多,从十杆变成二十杆,又从二十杆涨到了三十杆。
周威廉在理数这方面比李卓凡仔细。
每个月月底他会悄无声息地下到地下室去点一遍数,用炭笔在暗板的背面画一道杠。
第三个月点完的时候他上来,在李卓凡面前摊开掌心,那上面画着四条杠。第四十条。
第四个月又添了五条。
到了第五个月中的时候,周威廉从地下室上来,把暗板合好,走到柜台前面,把一个数字写在一张纸条上推过去。
李卓凡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九十七“。
他看了那三个数字片刻,然后把纸条拿起来对着桌上的油灯烧了,灰烬落在烟灰缸里,用指腹碾碎了。
九十七杆枪,加上最初那十杆,一共是一百零七。
但他没有去纠正这个数字,因为周威廉的计数向来比他精确得多,他说九十七,那就是九十七。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两个人坐在洗衣房后屋的灯下,面前各有一杯凉透了的茶。
周威廉把茶杯推了推,说:“你算过没有,我们现在手里这些,够不够拉一支队伍?“
李卓凡想了一下。
一百杆枪,配上弹药和能开枪的人,至少能撑起一次像样的行动。
但他想起在国内河滩上那些清军溃散的样子,有枪不顶用,得有人敢拿着枪往前走才行。
“枪够了,“他说,“人还得去找。“
周威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土底下缠在一起。
李卓凡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汤已经苦得发涩,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那股涩味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带着一种清凉的实感。
他想,从春天到秋天,从第一盏灯亮起的时候算起,如今这条街上的交流电已经铺了七成。
卓唐电气在每个月的账本上都在稳步增加新客户,骆少明那边又在谈三条街的合同。
而地底下那间暗室里,九十七杆枪整整齐齐地躺着,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每一杆都擦得干干净净。
唐振声在近几个月里派过的活儿已经多得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每一杆枪来的方式,挖沟、看仓库、送信、盯梢、晾油布、清货单。
没有哪一件事单独看起来在干什么大事,但合在一起,就像一块一块砖被悄无声息地垒了起来,垒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现阶段直接找一只队伍来接手这些枪,不太合理,李卓凡和周威廉都没有这个人脉,也没有这个经验。
要找到最合理、最合适的机会和方式,把枪给出去,李卓凡暗自想着。
目前,只能等着兴中会的指示,兴中会现在来看,还是一个靠得住的组织,必须背靠大树,才能干成事儿。
李卓凡越想越坚定,他期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