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林先生亲自送来的。
那天傍晚，李卓凡正在设备间里检查新到的电缆，忽然听见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铁皮门。
他转过头，看见林先生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旧长衫，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朝他点了点头。
李卓凡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出来。
林先生没有多寒暄，示意他走到设备间侧面的阴影里站定，才压低声音说：“上面来消息了，你手里的东西，是时候交出去了。“
李卓凡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念头终于落了地，但落地的瞬间并没有预料中的轻松，反而生出另一层更沉的感觉来。
他点了点头，问：“交给谁？“
林先生递过来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李卓凡接过去展开。
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地址和时间，字迹陌生，像是临时写就的。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正要递回去，林先生摆了一下手：
“你留着，记熟了之后烧掉，后天夜里，郊外一间旧谷仓，接头的人姓方，你到了之后敲三下门，停两拍，再敲两下。“
他说完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了。
李卓凡站在设备间的阴影里，把那张纸条又展开看了一遍，记下地址和时间，然后把纸条对着打火机的火苗烧了。
灰烬落在泥地上，他抬脚碾了一下，彻底看不见了。
回到洗衣房之后，他把周威廉叫到后屋，关上门把事情说了。
周威廉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在反复咀嚼一件事情的边角。
然后他抬起头来说：“一百零七杆枪。从第一杆攒到现在，快一年了，就这么交出去，你心里一点不犯嘀咕？“
李卓凡看着他，说：“犯。“
周威廉点了点头。
“我也犯，保皇会那边我们亲眼见过，钱捐进去就没了，落到下面的人手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批枪是咱们一杆一杆换回来的，唐振声在那边等了十二年才攒出来的家底。”
“如果交到另一拨人手里，跟保皇会一样打了水漂...“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后半截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去看看。“李卓凡说：
“后天夜里交接之前，我们提前去一趟，看看那个姓方的是什么人，看看接收的到底是什么队伍。“
周威廉站起来，把后屋的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经过才合上。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
“我去打听方这个人，你在码头那边认识的人多，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一批人从外面进来、落脚在哪里，交接之前把底摸清楚，比交出去之后才发现问题强一百倍。“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人分头行动。
周威廉在兴中会内部的一些联络点里来回跑了几趟，旁敲侧击地打听方姓接头人的来历。
李卓凡则借着去码头看设备的名义，跟几个平时相熟的装卸工搭话，问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港口附近出现，有没有什么人成批地来又成批地走。
信息像碎石子一样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方某，广东人，三年前入的兴中会，在海外活动过一段时间，半年前才回到纽约附近。
跟他一起来的有十来个人，大部分是广东和福建的老乡，在港口北面一个废弃的渔村里落脚，平时深居简出，偶尔有人出来买粮买药。
没有听说他们有跟当地任何势力来往过，也没有听说他们经手过任何钱款。
周威廉最后汇总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批人干净，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等。“
李卓凡听完，心里那层悬了一天的薄冰慢慢化开了一些。
干净，不沾钱，这在经历了保皇会那摊浑水之后听起来简直像奢侈品，但他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交接的前一天夜里，他跟周威廉摸到了港口北面那片废弃渔村的边缘。
破旧的木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靠里的一间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两个人蹲在暗处的矮墙后面，隔着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远远地看着那间透光的屋子。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屋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站在门口透气。
那人中等身材，站姿很稳，不像读书人，也不像普通的庄稼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然后转身回屋了。
门合上之前，李卓凡透过门缝看见屋里有几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着，桌上摊着一张纸，看不清画着什么，但那些人靠得很近，像是在商量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事。
李卓凡跟周威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出矮墙，沿着来路走回去。走出好远之后周威廉才开口：“你怎么看？“
“屋里那些人坐的姿势，是干过活的那种。“李卓凡说：
“有个人的站姿，像是拿过枪的。“
周威廉点了点头：“明天照计划。“
交接那天夜里，李卓凡和周威廉把暗室里的枪一杆一杆取出来，用新帆布裹了分成几捆，搬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是骆少明借的，表面上看是往郊外送一批电缆的货。
车板上堆着几卷电缆做遮挡，帆布底下的长条形包裹码得整整齐齐。
李卓凡亲自赶车，周威廉坐在旁边，两个人一路出了唐人街，沿着港口北面的土路往郊外走。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把帆布顶篷吹得呼呼作响。
到了谷仓门口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四周黑得只剩远处几盏农舍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小。
李卓凡跳下车，走到谷仓那扇旧木门前，按林先生说的节奏敲了三下，停两拍，又敲了两下。
门里面静了片刻，然后传来门闩被拉开的声音，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声音从缝里透出来：“电缆？“
“电缆。“李卓凡应道。
门打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内，正是前天夜里他在渔村门口看见的那个人。
那人借着谷仓里微弱的烛光打量了李卓凡和周威廉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李卓凡走进去，谷仓里面比想象的要干净，地面扫过了，几捆干草堆在墙角，中间空出一片平地。
那人关好门，走到烛台旁边站定，朝李卓凡伸出手：“姓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