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再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高个子男人，五十岁出头，瘦长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浅灰色的实验室外套，袖口上沾着一小块黑色的油渍。
卡特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们公司的工程技术总监，汉斯·迈耶先生，他对你上次提出的配电柜改位方案很感兴趣，想亲自来看一下现场。“
迈耶先生跟李卓凡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轻，但目光很重。
他先环顾了一圈设备间里的布局，看了看那几台交流发电机的铭牌和接线方式，又蹲下去检查了一下电缆的走线槽和接地装置，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说了第一句话：
“你从哪学的这套布线逻辑？“
李卓凡说：“自己琢磨的，先算负载，再定线径，然后按最短路径走线，如果需要改动，明槽比暗槽好调整。“
迈耶先生点了点头，弯腰在设备间的地面上又走了几步，跟着一条主电缆的走向绕到设备间后面的铁皮棚边上。
他看见那些铺得规整的明槽和每隔一段距离就固定的卡扣，停下来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李卓凡说：“我看了你们唐人街主街的线路布置图。负载分配均匀，线径余量留得合理，电压降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纽约本地很多做了十年的电工都达不到这个水平。“
他没有夸李卓凡聪明，也没有说什么“了不起“之类的话，只是陈述事实。
但李卓凡从他那句“达不到这个水平“里听出来，这是他认真看过图纸之后给出的判断。
三个人从设备间回到办公室隔间里，迈耶先生从卡特的公文包里取出那本蓝色文件夹，翻到李卓凡上次提出改动的配电柜那一页。
他指着图纸问：“你上次说配电柜往主入口方向挪八尺，理由除了电压降之外还有什么？“
李卓凡说：“往入口挪八尺之后，主线路的走向可以避开商厦一楼的结构柱，将来商厦内部如果重新隔间，穿墙改线的工程量能省一半。“
迈耶先生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图纸。
他用铅笔在那条线路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德语的备注，字迹极小。
卡特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铅笔在纸面上划动的沙沙声。
然后迈耶先生把文件夹合上，摘下金丝边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看着李卓凡说：
“你的方案我们采用，原定的主变压器的参数需要调整，线径也按你算的来。工期方面你有什么要求？“
李卓凡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他自己画的那份方案草图，摊开来放在桌面上。
两份图纸并排摆着，一个粗糙但精准，一个精致但偏保守。他指着自己那份草图上的几处时间节点，说：
“如果把材料采购放在前两周集中完成，施工可以压缩到四十五天。前提是电缆和变压器不能晚到，三批货要卡着节点进现场。“
迈耶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李卓凡那份草图看了看，又放下，然后问了一句：“你的货走谁的渠道？“
“骆少明，广胜堂那边有自己的码头渠道，他说过能优先排我的货。“
迈耶先生看了一眼卡特，卡特朝他点了点头。
迈耶先生把眼镜重新戴上，把两份图纸一起收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伸出了手。
李卓凡也站起来握上去，这一回迈耶先生握得比进门的时候实了一些。
“下周一合同送过来，你签字之后就可以开始备料，开工那天我来看现场。“
他说完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隔间。
卡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朝李卓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跟你说过了吧“的意思，然后快步跟上了迈耶先生的脚步。
两个人的皮鞋声在设备间外面的水泥地上由近及远，最后拐过街角听不见了。
李卓凡站在隔间里，桌面上摊着两份图纸，一份是纽约交流电力公司印的蓝色封面正本，一份是他自己用铅笔在牛皮纸上画的草图。
草图的边角被他翻了很多次已经磨毛了，上面还沾着一小块变压器油的黑印子。
他把草图折好收进抽屉里，把蓝色文件夹放在桌面正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设备间里把发电机的运行数据抄了一遍。
下午他去了广胜堂。
骆少明正好在办公室里，见李卓凡来了，放下手里的文件，靠进椅背里说了一句：“卡特去找你了？“
“去了，谈了合同的事，下周签字。“
骆少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打开，递了一根给李卓凡，李卓凡摆了摆手没接，骆少明自己点上了，吐出一口烟才慢悠悠地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吗？“
“技术。“
“技术是一半。“骆少明把雪茄夹在指间，看着李卓凡说。
“另外一半是，他们需要一个接手之后不会出乱子的人。”
“特斯拉那边的人盯得紧，工程出了任何纰漏都会影响公司声誉，甚至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你那些灯在唐人街亮了多久了？一年多了吧，有没有一盏因为线路问题灭过？“
李卓凡想了想：“没有，偶尔有一两盏因为灯泡烧了换过，线路本身没出过问题。“
骆少明点了点头，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玻璃缸里：
“这就是他们找你的原因。你能让灯一直亮着，他们才敢把整栋楼的线交到你手里。”
“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一样，你做一件事做了几百遍都没出过纰漏，别人就愿意把更大的事交给你。“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李卓凡手足无措，他没想到自己这一段时间内把卓唐电气口碑做的如此好。
李卓凡对未来有了信心，最开始的后盾是钱霖，现在是骆少明，未来还有了特斯拉。
只要有钱，就有枪，有枪就能革命。
至少李卓凡现在是非常笃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