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先生传话的效率很高。
三天之后,李卓凡和周威廉又被叫到了红砖楼二楼的实验室。
时值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光线已经偏斜了,从窗户照进来的日光被窗框切成长方形的一道,落在水泥地面上,正好把操作台和保险柜之间的区域一分为二。
克劳斯先生站在暗的那一半里,背对着窗户,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特斯拉先生那边回信了。“他说。
李卓凡站在光里,周威廉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还没来得及挂到门后。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等着下一句话。
“他的助手转达的意思是,这半年内他所有的时间都已经排满了。“
克劳斯先生说:“新泽西那边的实验站有一个大型的谐振变压器项目在进行,每周他要在那里待四天。”
“剩下的三天处理纽约这边的商业事务和专利诉讼的材料准备。“
他顿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个平缓的调子:
“他让我转达歉意,说暂时没有时间安排新的会面,等他手头的项目告一段落之后,欢迎你们再来。“
李卓凡把外套从手臂上拿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他挂完之后站在那里,背对着操作台,面朝门板站了几秒钟。
周威廉走到操作台边,拉开凳子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些天来积累的实验数据上。
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几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我们实力还不够。“李卓凡转过身来说。
克劳斯先生没有接话。
他走到保险柜前面转了密码,把那几页技术说明和专利申请书模板又拿了出来,摊在操作台上,然后退了一步,把台面前的位置留给他们两个。
“特斯拉先生见过的人不算少。“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纽约这边做电气工程的团队,有自己专利的,能拿出完整技术方案的,他一般都会安排时间见一见。他这次推掉了,原因可能跟时间有关。”
“也可能跟他觉得这个改进还没有到他认为需要亲自过目的程度有关。“
“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到那个程度。“
周威廉终于开口了。
他从操作台边沿拿起一支铅笔,翻开那叠数据记录的最后一页空白纸,在上面画了几道线,像是思路还没完全理清楚就先动笔了。
李卓凡走过去,站在周威廉身边,看着他在纸上画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发电机的截面草图,线圈绕组的排列方式和之前他们验证过的方案相比,绕组的圈数和线径都做了一点调整。
旁边写了几个数字,是他在草稿纸上估算出来的电感量。
“这是你刚才路上想的?“李卓凡问。
“来的时候在电车上想的。“周威廉说:
“我们在现有结构上做的优化,本质上是在特斯拉的系统框架里修修补补。”
“如果要让他觉得值得见,就需要拿出他不曾考虑过的改动方向。“
“比如?“克劳斯先生问。
周威廉把那支铅笔放在纸面上,手指松开,笔杆在纸上滚了半圈停下来:
“现在这个结构,我们是从发电机的角度去优化的。”
“但如果把思路调过来,从用户端的需求反推发电机的设计参数,针对交流电网的负载特性来做匹配,那出来的方案就不一样了。“
李卓凡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他知道周威廉说的是对的,但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从需求反推设计的方式,意味着要把已经走完的这条路推翻重来一大半,工作量不是加几天班能解决的问题。
“专利的事,克劳斯先生,“李卓凡说:“我有个想法想跟您商量。“
克劳斯先生点点头。
“我们既然暂时见不到特斯拉先生,专利授权费这件事就谈不出结果来,但专利本身不能一直放着不提交。”
“拖下去万一别的团队做出了类似的设计,我们就丧失了优先权。“
“所以呢?“
“所以我想现在就把这份专利提交上去。“
李卓凡说着,从操作台上拿起那份专利申请书模板,翻到第一页。
申请人那一栏还是空着的,他低下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
“卓唐电气名下,我是这个公司的股东之一,用公司的名义申请,流程上完全走得通。”
“等我们以后有机会跟特斯拉先生谈好了授权条件,再决定这个专利是留在公司账上还是做其他处理。“
克劳斯先生问:“发明人那一栏呢?“
李卓凡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了:“周威廉第一发明人。“
“这个方案能够做出来,最初的点子来自你那边,“李卓凡说:
“我这些年守着那台旧发电机,想的都是怎么让它转得更稳、更久。”
“你那次在图纸上画的那一笔修正,把整件事情带到了我从来没考虑过的方向上。“
克劳斯先生站在旁边,他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把专利申请书模板拿过来翻到发明人署名页,用拇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下。
展开之后又看了那几页技术说明上的结构图,像是在用自己的专业眼光重新做一次确认。
“从技术贡献的角度来说,“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周先生的修正方案对这个专利的核心改进确实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李先生的出力体现在对旧设备的深入理解和运行数据的积累上,两者缺一不可。”
“但你们之中需要有人作为第一发明人出现在文件上,这个位置通常给到提出最初创造性思路的人。“
他把申请书推到周威廉面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搁在纸面上。
“你觉得呢?“
周威廉拿起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发明人那一栏的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发明人写你。“他说。
李卓凡接过笔,在周威廉名字下面那一行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他的字不像周威廉那么工整,他把笔帽拧回去,把表格推回桌子中央。
两个人名字并排躺在纸面上,一上一下,像两道并行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