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少年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紘郎端展宣纸,迟迟不愿在此余味中醒过神来。
想他披星赶月赴科场时,那也是心比天高,气吞万里。
可人到中年,经世事揉搓,能回头看看少年时的自我,已是不可多得之遇。
他不想,今日还能再感受感受,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一时间,心境中被带起的苍凉余味,更浓烈了些。
知州沈清源,先前碍于地位,不好上前。
可见几位同僚皆都称赞有加,不肯撤步,心中也生了难压痒意。
主位台上。
紘郎见知州走近,不好将诗作紧攥在手,便也顺势撤身,递给沈清源。
退步离外,听场下没了动静,他疑惑看去之际。
“好!”
“好一个赵三郎!”
“好一个: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吱声。”
台下话声不高,离得也远,紘郎并听不清所有话语。
心痒强求,让他想走下去看看,可自持身份的理性,终究是束缚住了他脚步。
欲要分散注意力时,不经意扫到了一边的林签判,他眸光一亮,笑呵着走过去:
“林老哥,我瞧这赵三郎与贤侄走得颇近,是哪家儿郎?”
可惜,签判大人也没有答案,他平时只关心林子宜功课。
交友等事,从未留意过。
他看向台下,轻轻摇头回道:
“天家姓氏,在扬州城中,想来应是太祖那支宗室子弟吧!”
宗室子弟.....?
紘郎点了点头,张口正欲接话,却是被一旁唤声打断。
“此诗何人所做,到台前来。”
沈清源的话声,把人围出划分出一条道来。
赵洵才歇息片刻,都没来的及回应周围的称赞感叹。
台上唤他,不好耽搁,将先前为执笔挽起的手袖放下,稍微理整一番。
见无不妥后,他从容着穿过人道,走向台前。
“回知州大人话,学生赵洵。”
倒是个好颜色的儿郎,沈清源打量一眼,开口问道:
“可还有余下?”
“有。”
赵洵颔首一礼:“学生这就呈上。”
而赵洵自称学生,并没有错,沈清源作为此次解试主考官,但凡参考之人,都得唤其一声师长。
林子宜性子虽不太稳重,但机灵聪慧一块,不弱旁人。
未等上头出言询问,他已经将余下诗作拿到赵洵身前。
赵洵回身之际,反是被其吓得眼皮一颤。
一方知州,放在现代,起码也是市官员往上。
这是赵洵两辈子加来,直面最大的官了,手心多少已浸湿一片,且都没提沈清源身边的一众人等。
但凡丁点没在意料中的动静出现,小心脏不得跟着颤动两下。
将宣纸规矩递上,两人便安分站立候着。
沈清源拿到后,展开来只瞧上一眼,眸间止不住地就是一抖。
不禁移开视线,抬头盯着赵洵感叹道:
“少年人笔下,可是够轻狂的。”
随意摇头笑罢一声,他便收回注视目光。
台下人还好,之前好歹是听见、看到过这纸上第一句写得是啥。
一听知州大人此话,便知具体指的是什么。
可没起什么动静,不代表他们不被此句折服。
不过是这时再听,心中有了预备,又加当下氛围容不得出声。
但台上不知缘故的几人,可谓是心间被猫挠过不停,心痒难耐。
无奈上官在前,不好逾矩凑上去。
好在,不消片刻,沈清源便察觉身周动静,出声招呼着众人挨近。
“豁呀~”
不知是哪个,一见开头两句,忍不住地震惊出声。
这时,紘郎出来解围,激昂念道:
“春来我不开口,那个虫儿敢吱声。.......,旁观拍手笑疏狂,”
“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尾词唱罢,之前一些差了两句之人,顿时悻悻吸气,不敢出言评论。
“赵洵?”
沈清源把诗作移交他人,站高处俯视着他。
赵洵本还紧张的心里,被这压迫一激,不曾想,将他自带的高居心态应激了出来。
什么紧张,被这气势一冲,转眼击溃得如烟飘散。
只见他挺起胸膛,眼神无畏无惧,直视台上之人:
“学生在。”
一个人在压迫下的气势,才是最显真实心性。
沈清源深知其理,适才作为,他不过是想检验检验,此诗,真否是台下少年能作。
眼前,赵洵突然的转变,是最直观的证明。
他俯看去的眼神中,收了压迫,收了居高临下,多了些欣赏。
“你....不错,本官记下你了。”
“虽你诗中平仄不讲,还有不少先贤影子,但当中少年人的锋芒心气,足可忽略这些不谈。”
“这场诗会,点你赵洵为最佳。”
“也望你,往后不论顺境逆境,心性都能承此诗中所表。”
师长虔心相盼,赵洵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叉手应道:
“学生必当铭记在心,万不敢望。”
起身看去台上时,赵洵的余光,全在盛紘身上。
紘郎对他向上的看待,才是他今日所求最重。
而当他瞥见盛紘眼中快要溢出来的赞赏时,心中别提多高兴,仿似下一刻就能娶到盛华兰一般。
可惜,他眼前的幻想,被沈清源出声打断。
“今日诗会,就此结束。”
简单一语留下,沈清源不再多说,不再停留,招呼着汴京的翰林官员,离席而去。
待大人物离去之后,听雨楼堂中,好似才迎来了它本身的模样。
嘈杂声,交谈声,称赞声,宛若春笋,一头直接冒到高处。
“且静片刻。”
一阵高声来,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赵洵、林子宜身上。
对此,无人反感,毕竟,赵洵才刚扬了大名。
虽纷纷疑惑赵洵此番高声叫停,意欲何为,但都没出声询问打断。
对待有才情之人,读书人耐心总是更多的。
但在场人中,总有些是特例独行的,就比如往门外悄然退去的三人。
“张兄,就打算如此离去,怕不太对吧?”
迎着关注,赵洵将所有人目光带去大门处的三人。
大家尽管听清赵洵话中气氛不对,虽是不明其理,但也不把目光收回,很乐意卖个面子的同时,也在相互打听,这是因何事争执?
张淮三人,面上刺红,难看万分,此刻是转身也不是,继续走也不是。
他打死没料到,赵洵作出的诗词,竟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连知州大人也不吝夸赞。
更是没料到,赵洵在这般恭维夸赞中,竟还不忘之前的事。
不但如此,他还邀着在场所有人来,硬要他等当场难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