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的扬州城，暑气压不住长街上的热闹。
下了马车，赵洵停步在送香阁门口。
门可罗雀的冷清与街上热络人流成了鲜明对比，仿似送香阁门口的风是刺骨刮人般，行人纷纷避让不停。
这番气象，赵洵一见，便知先前是低估了送香阁的处境之艰难。
张掌柜迎到门口，见此幕，搓着双手上前，解释的语气里带着点羞愧：
“这两日一心扑在拿来的图纸上，铺子冷清不少，让洵哥儿见笑了。”
这叫冷清不少？
赵洵硬扯了扯嘴角，好让面部柔和些：
“先去后院吧！”
来过一回的原因，张掌柜没有在前侧身领着。
视线没了遮挡，没了情况急迫，赵洵便也没急着往后院去。
前厅的布局，花露的种类，他有不少兴趣在，正好此时无人，当全了上次匆忙的遗憾。
在后的张掌柜，心中既是期待，又是忐忑。
他随赵洵走到柜台外，见其似对柜后摆放的花露有兴趣，强压下心中急切，招呼伙计将其取到台前。
他手指着小瓷瓶，一一介绍道：
“这是蔷薇露，蔷薇花提炼而来，也是最受欢迎的一种。”
“这是茉莉.....，这是栀子花....素馨...，柚花.....”
介绍完花香，他咽了咽口水，又指着一边深颜色的瓷瓶说道：
“瓷瓶深些的这几种，是用沉香、檀香提炼，味道相比于花露更好。”
张掌柜停顿了片刻，似想起什么，轻叹一声：
“唉....，说来也奇怪，刚开始卖得挺好，可到了后面，基本上没什么人问。”
“加上此类花露原料昂贵，阁中这几瓶怕是扬州城唯一的存货了。”
赵洵将沉香味的瓷瓶揭开来闻了闻，味道确实是比起花露浓烈很多。
放下后，他不禁苦笑摇头。
难不成这个时期研发新产品时，竟都不先做市场调研吗？
沉香、檀香此等味厚内敛、气韵醇厚的香气，到底是哪家年轻女子会喜欢呀？
年长的贵妇人，虽说会喜欢这味道，但年纪、心境摆在那里，花露与燃香来比，凡是个有见识的，选择都不该有半分迟疑。
还有这厅中无趣的产品展列，沉闷的装修风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瓶瓶罐罐的药丸。
赵洵没眼再看，生怕控制不住嘴上，就开始一番指指点点。
当然，他也不是顾惜脑中各种先进的想法，纯是不愿在分离式蒸馏结果出来前，就先给别人希望。
若成功了还好，皆大欢喜。
但若失败了，岂不是把人心理抬高，然后再狠狠往下摔。
送香阁后院。
长了上次被呛的教训，这次，赵洵在跨过门槛时，就先摸出手帕捂紧口鼻。
一旁的张掌柜，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犹豫片刻，还是装作没看见。
没被呛住，赵洵这回倒是看清了后院分布。
提炼的房间不止一个，每种香味的花露，都是独立加工的场所。
以防串味会影响到结果，按赵洵图纸打造的蒸馏具，张掌柜特意派人清出了一间屋子安放。
不说如此，除了火灶，他连铁锅也换了新的。
此刻，屋中热气翻滚，燥热难挡。
生怕赵洵不懂其中道理，张掌柜进门就先指着上锅蒸煮着的木甑，浅笑着解释道：
“洵哥儿有所不知。”
“刚打的木甑，带着股新气，我一早便吩咐人先煮着，能消一些是一些，也好不耽搁后面所用。”
赵洵将嘴边欲多夸的话语收回，不咸不淡应了句。
“掌柜的，有心了。”
他又不是什么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公子，这点常识还不懂？卖弄些什么？
“库房近日收来的，是什么新鲜花卉？”
没收到预想中的反应，反见赵洵一脸平淡相问，张掌柜面色一僵。
心思被眼前少年一眼看透，他僵硬的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
“张掌柜？”
迟迟没听到回话，赵洵放下手中还没接上的铜管，疑惑回身看向老者。
“啊~”
“回主家话，窖中存放的有两种，分别是秋茉莉和桂花。”
秋茉莉？
赵洵低眉思忖了片刻。
“拿茉莉吧！”
“一便把火也撤下，接铜管，注凉水，准备开始.....”
选茉莉，不选桂花，不是赵洵有所偏爱。
相反，他其实更中意桂花。
只不过，两者虽花期相同，但桂花除味道过浓外，其它用途也多，且采花不易，收不了多少原料。
茉莉花则没有这些缺点，且以其清新淡雅的香气，能更好的打开市场。
以送香阁当下的处境，没太多时间拿来浪费。
第一套蒸馏器也不能串味，必须得用在刀刃上。
等待撤火，拿原料，上甑的期间。
赵洵一心扑在如何该设计送香阁，才能更好的吸引客户，留住客户。
这一专注的间隙，他手、下意识用手帕去捂口鼻时，才发现空气中已然没了之前呛鼻的香味。
不由愣神瞬间后，好笑看去一边正指挥的张掌柜：
这老小子，小心思还不浅....
还没吐槽完，他心中就一阵警铃响起，顷刻震荡不已。
操，大意了？
张掌柜似是察觉到有目光停留在身上，见余下安排也差不多了，只差等鲜花上甑，他便走来赵洵这边疑惑问道：
“主家，可是有何不妥？”
赵洵反应极快，想着以防万一，便装作歉疚表情接话道：
“倒是有处疏漏，之前忘了说，还得劳累张掌柜去取些冰块来。”
张掌柜虽不明其理，但还是去到前厅吩咐人办。
人走后，赵洵走到门口，低声与常季说道些什么。
只见常季点头应下后，提起院中换下的一桶热水，往水井那边走去。
赵洵目光随常季而去，然就一直停留在水井边上，那负责打水的瘦小身影上。
而他心里却想着：事到如今地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唉......
硝石制冰的手段在仁宗时期，早不是什么新奇之物，一般所需冰块的商铺，长期备着的有许多。
这不，盏茶时间。
张掌柜前脚才回来不久，后脚他派去买冰的人也回来了。
赵洵未露多余表情，直接让提冰来的伙计、将冰块全倒入冷凝桶中后，便示意张掌柜开始。
其一声：
“加柴，起大火。”
不多时，房中就热气翻滚。
张掌柜终究是年纪不小，有些受不住热气，知晓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他环视一遍后，见无错漏。
“洵哥儿，院中凉快，去外面边喝茶边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