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至正午。
醉仙楼进出的人数,越发增多,嘈杂声也是,基本是听不清邻桌在说些什么。
闲来无事,赵洵端起茶盏,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口看去。
而他这一看,疑惑更重了。
先前离去的那几桌江湖人不算,就等盛长枫吃饭的这小半刻功夫,门口又见进来两波江湖人。
而他们出手,也意外的阔绰。
大堂人满,伙计引去楼上雅间时,这些人脸上看不见半分心疼。
这是都发财了?
赵洵收回目光,指尖在桌沿上轻叩两下,觉是太不寻常。
他本有心听听他们交谈内容,看能不能解惑。
奈何现下都去了楼上雅间,连机会也没有。
盛长枫终于抹了嘴,心满意足打个饱嗝。
“赵三哥哥,我吃好了。”
“嗯,那走吧。”
赵洵起身去柜台结账。
醉仙楼停放马车的地方在后院,客人结完账,只需在门外等候,自有伙计会牵来。
长街上秋风扑面,是个不错的天气。
站门口没几息,赵洵就看见五六名着甲的卫卒列队走过,脚步齐整,腰间佩刀,像是在巡逻。
他眉头不由皱起。
就算是重阳佳节,城中人流繁多,府衙增派人手维持秩序,但着甲巡街,就有点过了。
甲胄这东西,平日只在城墙边上,哪会穿到闹市里来,这是出了何事?
伙计正好牵来了马车。
示意常季和盛长枫先上车后,赵洵叫住转身的伙计,摸出几块铜板递去。
“小哥,近日可是城中生何变故?怎满大街的江湖人。”
伙计往醉仙楼柜台处飞快瞥了一眼,见掌柜正低头算账,没留意这边,才快速接过铜板揣进怀里。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郎君您没听说?”
废话,我要是听说了,还找你打听。
赵洵收起笑意,看其一眼。
被眼神一盯,伙计轻轻拍打嘴上,讪讪一笑,忙接上话头。
“郎君有所不知,这两日,城中不知打哪来了个采花贼。”
“采花贼?”赵洵神色不变。
“嗯。”
伙计点头,凑上前半步:
“前日夜里,城西王员外家刚及笄的小姐,好好养在深闺里。”
有唾沫星子乱飞,赵洵往后退开两步时,差点踩到没上马车的常季。
见状,伙计也不恼。
只见他满脸愤慨,声音压更低接着道。
“被采花贼偷偷摸进闺房,给糟蹋了。”
伙计咽了口唾沫:
“等第二日一早,丫鬟推门时,人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赵洵目光凝了凝,没开口打断。
只听伙计又狠狠骂来一声。
“那千杀的采花贼,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前日风波未停,昨日夜里他又摸进万芳阁李掌柜家的千金闺房里,硬生生把人掳走了。”
“李掌柜气急攻心,直接病倒在榻上。”
提起李掌柜,伙计语气变得唏嘘:
“说来李掌柜也是可怜,一辈子积德行善,好不容易老来得女,现下连女儿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造孽啊!”
“府衙查得如何了?可查到采花贼底细?”
赵洵一脸沉静问道。
“府衙没放出消息来。”
伙计摇头后,紧接着道。
“倒是不知打哪传来的话,说那采花贼是个江湖高手,轻功了得,来去无踪。”
“郎君问的这满大街的江湖人,都是因这个事而来。”
“自发的?”
赵洵好奇问道。
伙计摇头:
“是李掌柜和王老太爷放话,江湖中人只要协助官府一同抓捕采花贼,两家管下他们在扬州城内的吃住。”
“若能提供采花贼的踪迹,或者直接把人拿住的,两家还另有重金酬谢。”
....
一路往平山堂去的马车上,很安静。
盛长枫被常季硬控在驾车位上,只因,常季怕他会打扰到脸色不好的赵洵。
车厢里,赵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他的状态确实不太好,但并不全是采花贼之事。
而是他觉得自己过得太安稳,太随心惬意。
安逸得成了个瞎子,成了个聋子。
扬州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却是要向一个伙计打听,才能知晓。
那往后要面对的那些事呢?
汴京的风向变化,朝堂势力的消长,西夏与辽国的兵马调动。
远的暂且不提,就眼前的盛华兰婚事。
他都没考虑过、万一所选的这条体面之路没能成功的后果。
脑中一想象到,如果华兰如期嫁了袁文绍,打击忽然来到头上,安心等死的下场。
赵洵攥着衣料的手,已紧得指节胀红。
此时此刻,他万分庆幸因这件事暴露出来的警醒。
用一道惊雷,把他以为世界会按脑中剧本走,把他想给每件事找一条完美路径的幼稚想法,给轰隆一声,劈个稀碎。
不然,按照他的计划,得悠哉等到春闱会试完,才开始着手布局完成任务之事。
赵洵坐直身子,吐出一口浊气:
“好在,警醒来得不晚。”
伸手掀开车帘一角,任阳光落在摊开的掌心,他无声喃喃:
“采花贼吗?是该谢谢你的!”
掌中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斯斯文文的手,一看就是读书人的。
可惜这斯文的双手,是要开始沾点不好的东西了。
......
庆历八年,欧阳修任扬州府太守时,于大明寺西侧、主持修建有一堂。
因堂址地势高,南望江南远山与堂前栏杆相平。
故而得名“平山堂”。
此后,扬州大小盛会,多选的都是这蜀冈之上。
而这,登堂便可远眺江南诸山之处,算是扬州城中最体面的宴游之地。
赵洵三人到山脚时,停放马车的空地上,少说得有百架之数,足见来人之盛。
热闹感染下。
不等马车停稳,盛长枫屁股一挺,就兴奋跳下,快步跑向菊花摆得最明处。
常季看着其跑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
马车停稳,他走到马车窗下。
“公子,平山堂到了。”
赵洵从沉思中醒来,起身掀开车帘。
今日阳光很好,他眼睛跟着恍了恍。
“长枫呢?”
顺着常季手指方向,赵洵远远见着个小子,这里看一眼,那里停一下。
不禁感慨一声:
“少年郎吃饱了肚子,仿似精力用之不竭呀!”
“你不进去看看?”
赵洵接过递到近前的帖子,看向摇头拒绝的常季:
“那行吧。”
“我带他见识见识就回来,花不了多少功夫。”
盛长枫蹲在花盆前,正看得起兴,颈后忽被大力一把抓起,吓得他一个激灵。
扭头来发现是赵洵,他来不及在脸上挂起幽怨,就被赵洵一步在前,领着往人群里走去。
“走吧,早些进去,早些出来。”
盛长枫跟在赵洵身后,不小的身影,这边穿来,那边钻去,好不开心。
突然,有惊讶声音传来:
“赵三郎,你怎么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