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远行之事,赵洵需要提前与赵令舟商量商量。
北宋以孝治天下,若守孝期间出远门,被有心人往府衙告上一告,科举一事他就别想再参加。
所以,此事在外隐藏身份还不够保险,需要赵令舟在扬州遮掩一二。
宗子府,雁归堂。
咚咚咚~
“进。”
书案后,赵令舟抬起头看了赵洵一眼,又埋头翻看着账册:
“坐。”
赵洵不可能一来就直入主题,安静走进,在其对面坐下。
见赵令舟手头忙碌,他也没打扰,抬头凝视墙上所挂的‘雁归’两字。
这是赵世清当年亲笔留下的。
半盏茶后。
“雁归,燕归,父亲一辈子的愿望,他终究是看不到了。”
待赵令舟合上手中账册,推去一边后,赵洵出声感叹。
“嗯~”
“雁归....燕云归来。父亲这一辈子,唯独念的就是这四个字。”
赵令舟回头望了眼,点着头感慨。
虽一年时间过去,但提及赵世清,他心中还是忍不住挂念。
而赵令舟出口此话后,书房中,陷入一阵极长时间的沉默。
“兄长。”赵洵率先开口,道明来意:
“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做些准备,可能是几月,也可能是一年。”
赵令舟没有接话问赵洵要准备什么,要去哪,而是直直看向他。
因为他从其语气中,听到的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念头,赵洵不准备再瞒,至少不准备再瞒他这个兄长。
趁这个时机,与其道明也好,毕竟往后需要他的支持。
为此,赵洵端坐身体,迎着其视线,正色道:
“不瞒兄长,待下一场春闱过后,我便会向官家请示去边境。”
闻听此话,赵令舟面生不悦,甚至连声音都带着怒意:
“你知不知道,丁忧期间若犯忌被人察觉,你到时该如何自处?”
赵世清就是因为守疆土丢去的性命,现从赵洵口中得知其也要去,他无法不生起怒火。
今日不管赵洵如何说,他绝不可能同意此事。
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大,赵洵到嘴边的话不由顿了顿。
可既已开了口,也不可能半途而废:
“父亲惨死在党项人手中,这件事,我无法当做没发生过。”
赵令舟眼中发热,站起身质问道:
“两国交战,岂是一人可左右?朝廷持的什么态度,你难道不知?报仇,也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你虽身怀武艺,但独自去边疆,又能改变些什么?”
“三郎,听话,咱不去。”
话到后段,生怕赵洵不听劝阻执意犯轴,赵令舟轻颤的话声渐变软和央求。
赵洵低眉沉默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兄长,父亲戍守疆土,不惜生命。他何尝不明白仅靠一人无法挡住西夏骑兵?但....他最后还是守了。”
“我想,他是觉得该有人守在那里。所以,他走了,就该由我来接过。”
“而且,不止西夏,我还要从辽国手中拿回燕云十六州。”
“我不同意,此事,你想也别想。”
见赵洵铁了心,赵令舟胸膛起伏剧烈,神情越发动怒:
“你一个读书人,朝堂才是你的归属,戍守边疆一事,别说是我,就算父亲在天之灵看着,他也不可能应允。”
赵洵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赵令舟发如此大的火。
而他也不会因此就打消念头,反正启程还需准备一两日,今日说服不成,那就明日来。
但态度,他得提前表明。
“兄长之忧,弟铭记在心,我会保重身体。”
话罢,赵洵起身离开。
徒留万般劝阻话语哽在赵令舟的喉头:
“三郎,三....”
赵洵走后,赵令舟独自坐了许久许久,脸上表情一会儿无奈,一会儿坚定,变化复杂至极。
翌日,晚间。
赵洵又来到赵令舟书房。
而赵令舟看见他后,精神瞬间衰弱不少。
他无力瘫靠在椅上,手指掐了掐眼睑,无奈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日。“赵洵一脸沉静答道。
赵令舟盯着他看了半晌后,将身子正了正,似乎是想站起来。
最后,他却收住了动作,沉沉叹出口气,无力道:
“去吧!去吧!你长大了。”
可当看着赵洵离去的背影,他还是忍不住嘱咐道:
“三郎,父亲已经不在了,你....你万事要保全自己。”
“嗯嗯,我会的。”
赵洵没有回转身,背对重重点头。
后日,天色微亮。
在汴京时,有顾廷烨的指导,赵洵学会了骑马,虽不熟练,但仓促赶回扬州那几日,已然熟练很多。
宗子府马厩。
赵洵才牵着马出来,就看见常季站在对面,手里也牵着缰绳。
赵洵略微一愣,因为他从未没打算带上常季。
“我跟你去。”
常季看着赵洵,简单直接道。
“不行。”赵洵看了他一眼。
常季没有回话,但也没让开身前的路。
“你留在扬州,比跟我去有用。”
赵洵往马背上搭放云归剑和行囊,不紧不慢继续道:
“孝期远行一事,需要你与兄长配合,我才能放心。”
“且家中若有要事,以你身手,来寻我比较容易。”
常季脸上很犹豫,握缰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收拾妥当,赵洵牵着马走到他身边道:
“走吧!送我出扬州,一路与你说说我大概的行程。”
两人出府后。
赵洵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宗子府牌匾后,随即两腿一夹马腹,扬长离去。
......
从扬州出发,沿官道向西,过长江,经襄阳,穿汉中,再折向西北。
赵洵越往西走,路越陡,人烟也越来越少。
两个月之后。
天山脚下,四下黄沙环绕,一骑停在矮坡。
赵洵面色暗黄,发丝枯槁,若叫识他之人瞧见,不到近前细看,定然不敢相认。
他抬头仰望远处雄伟巍峨的雪山,只感一股苍凉荡气扑来脸上,心中不由畅然几分。
感受片刻,赵洵一拉缰绳,下坡而去。
尽管天色尚早,但他还是准备去前面城镇歇息一晚,再去寻灵鹫宫所在。
天山童姥出自逍遥派,而以他对逍遥门人的了解,颜值是个加分项。
提前梳洗打整一番,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当然,也有受不了身上酸臭味道的原因,自从踏入西北黄沙,他就没能好好洗个澡。
天山脚下,一家客栈大堂中。
“这几日,倒是多了许多江湖客。”
做行商打扮的几人,一边对付着桌上饭菜,一边闲聊着。
这时,邻桌有人搭话:
“这有什么奇怪的,一看你们就是外地第一次来的行商客。”
“哦~,仁兄,有何说法?”
那人也不藏私,将杯中酒水粗犷倒进口中,砸吧两下后,缓缓道:
“此地,每年一到这个时候,都会涌来不少江湖客,听说来自什么洞什么岛。”
“不过,瞧今年这架势,来的人似乎更多了些。”
行商客被引起了兴趣,好奇问道:
“每年都来?这是为何?”
那汉子拿起酒壶,往碗中倒去时,才发现壶中已空。
他也不恼,起身晃了晃脑袋,边往柜台走去,边道:
“不知道,那些江湖客凶神面煞,也不敢问,只知道都会往缥缈峰方向去。”
临窗那张桌前,赵洵心满意足放下筷子。
来的也算凑巧,遇上天山童姥发放生死符解药的时间。
见没人再起话头,缓上片刻后,赵洵便起身走到柜台,扔出一锭银子,要了一间上房。
第二日,午时正刻。
缥缈峰上,一路行来,身在其中时还不觉得风景有何特殊,可这一登上峰顶远眺,感觉顿时就不一样。
赵洵一袭白衣翩翩而立,手拿长剑,当山风吹起长发,十分潇洒。
“有道是:山花落尽山常在,山水空流山自闲。”
不待赵洵多作感叹,身后林中忽是传来簌簌动静。
未有片刻。
林中冲出七八个持剑女子,个个容貌清秀,异常养眼。
赵洵转身来,瞧着前方领头的四个相貌一致,衣着不同的少女。
四胞胎?梅兰竹菊四姐妹?
不等赵洵多打量,四人同时开口质问:
“生死符解药发放不在此处,灵鹫宫重地,外人不得擅入,速速退去。”
这是把自己当做来求生死符解药的了?
赵洵颇感有趣,笑了笑。
对方既然没有一来就拔剑相向,作为读书人的他,也不好失了分寸,还是要讲个先礼后兵。
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明:
“仙子误会,小生此来,非是求药,而是有事与天山童姥相商,还望能去通禀一声。”
闻听此言,四姐妹手中长剑,紧握几分。
“主人正在闭关,不见外人,速速退去。”为首的梅剑出声道。
在闭关?时间这么巧?怕不是到了三十年返老还童的关键时期吧?
赵洵低眉想了片刻,摇摇头,是与不是的,与他并无关系。
四姐妹见他没有退意,唰唰唰~几声,纷纷拔出长剑,直指向前。
梅剑开口作最后警告:
“速速退去,若执意不听,休怪剑下无情。”
“早就听闻灵鹫宫四剑侍心意相通,武功高强,此番也算有幸见识。”
赵洵笑看着四人,所求未果,退是不可能退的。
看来,兵戈无法避免,不擒下四人,天山童姥的面,恐是难以得见。
见此。
四姐妹如心有灵犀般对视一眼,身形同时瞬起,往赵洵身前攻去。
真不愧是同胞孪生姐妹,四人剑尖刺向的地方,皆是赵洵上半身各大要穴。
对此,赵洵一脸平静,不慌不忙将身体侧拉。
同时,手中云归出鞘,使出独孤九剑的破剑式。
而他脚下步子顺势一变,云归剑尖连连向前点去。
只听叮叮叮三声轻响过后,梅兰竹菊四人长剑所刺方向,尽数被挑偏去。
不待四姐妹惊愕收剑回防,赵洵便惬意后撤一步,脱开范围,收剑而立。
上灵鹫宫是为了求法,对梅兰竹菊四姐妹,他也没有恶感,所以没必要动真格。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料到来人武功竟如此之高,梅剑的语气十分忌惮。
其余三人震惊过后,站位默默走动,悄无声息将赵洵围在中间。
跟随四人来的几人,此时也持剑加入合围的阵营。
“哦~,还要出手?”
赵洵未答其话,而是好笑扫了眼众人:
“再出手的话,在下不保证会不会伤到各位仙子....”
话声未落,一见众姐妹合围之势已成,梅剑低喝一声:
“一起上。”
瞬间,剑影迷乱,一剑接着一剑,尽管往赵洵身周招呼去。
八剑同来,赵洵就算对自己再自信,也得收起打趣玩闹心思。
若托大,不小心阴沟里翻船,那就很悲剧了。
眼看合围空间越压越小,单靠凌波微步闪躲有些捉襟见肘。
为此,赵洵调动丹田九阴真经内力,手中云归发出颤鸣声,气势顿时变得凌厉异常。
灵鹫宫一众女弟子也是刚烈,对上眼前袭来的叠影重重剑影,竟是丝毫不惧。
吓不退,那赵洵得动点真格了,否则纠缠下去,一会儿对上天山童姥,难免出现劣势。
只见,他手中的云归,速度陡然加快,恍出的剑影,让众人难分真假。
顷刻,林中传来叮叮叮的碰撞声,不待几人惊呼,随即,又不断有女子吃疼、倒地的闷哼声传来。
赵洵最开始制住的,当然是武功更好的梅兰竹菊四人。
“走~”
梅剑最为理智,见事不可为,对余下几人急唤出声。
同时,场间剑光渐在变慢,留下一人能逃回去报信。
最外面的那女弟子也机灵果断,听见梅剑声音后,迅速脱离剑影笼罩范围。
看到她终于离去,赵洵退后两步,收剑归鞘。
然不清楚天山童姥会来多快,他不敢耽搁,出手点完几人穴道,便在一旁盘坐闭目调息。
约莫一盏茶后。
林中传来细小动静。
赵洵耳廓微动,睁开双眼,看向发声处,朗声开口道:
“童姥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出口同时,赵洵已然起身,手握长剑,紧盯前方林中。
对上天山童姥八九十年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可不是小打小闹,不谨慎一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哈哈哈,好小子,有几分能耐。”
话声未至,一道娇小身影已然走进赵洵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