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飞回到自家小院，案上摆着一碟晒干的红野果，一颗颗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酸甜的，颇能提神。不用多想，自是黄奴儿所为。
他抬眼望了望黄奴儿的偏房，灯火早已熄灭。
周成飞无心享用，将果碟推至一旁，闭上眼睛思索各种可能性。
倘若出征兵马全军覆没，营地如何布防、如何安定人心、如何抵御来犯之敌、如何节流粮草，种种最坏的局面，他都想了一遍。
突然，遥远的北山深处，像是传来一声枪响。
声响极远，若有若无。
周成飞笔锋骤然一顿，豁然起身，快步走入庭院，凝神侧耳细听。
夜风呼啸，整片大地一片又陷入了沉寂中，再无半点声响。
......
孙百户一行人失联了！
自正月初四那道捷报过后，北山方向再无半点音讯。
就连营地连夜派出的传令兵，也一去无回。
正月初五清晨，天色阴沉，晨雾漫天。
周成飞立在营门之前，遥遥望着北边蜿蜒山路，面色沉冷难看。
浓重白雾裹住整片山林，什么都看不清。
赵千户在一旁来回踱步，嘴里不停低声念叨：“不可能……整整百名精锐锦衣卫，怎么会凭空没了音讯？那些蛮荒生番，岂能吞掉整支队伍？孙百户身经百战，绝非鲁莽之辈……”
他越说底气越弱，话音渐渐压低，最后只剩喃喃自语，藏不住心底的慌乱。
周成飞缓缓转过身，沉声开口：“赵千户，我认为咱们应该立即带两百精锐北上接应。”
赵千户身子一僵，连忙摆手摇头，神色忌惮：“不行！万万不行！若是孙百户早已落入敌方埋伏，我们再派兵驰援，就是主动送命！”
“如今营中锦衣卫仅剩三百五十人，抽调两百，留守兵力不足百五，营地防务彻底空虚。一旦土著大军来攻，咱们根本守不住！”
“那你说该如何？”周成飞冷冷的反问道，“就这么干等？等着孙百户一众殒命，首级被土著悬林示众？”
赵千户脸颊涨得通红，张口欲辩，最终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周成飞所言不假，袍泽被困，如果坐视不救，于情于理都寝食难安。
可他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营地是所有人的根基，绝不能为了驰援前线，赌上整营一千六百余人的性命。
“并非不救，只是不能大举出兵。”赵千户解释道，“可先遣小队潜行探查，摸清战局虚实，再做打算。”
赵千户的顾虑句句属实，可自己人也绝不能轻言舍弃。
二人僵持对峙、进退两难之际，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无需争执.....”沈怀远被亲兵搀扶着缓步走来。
只是此刻看起来气色比昨日更差了，走几步便不住咳喘，气息虚浮。
良久，沈怀远率先开口：“孙百户失联一日，处境凶险，怕是凶多吉少。”
“但眼下局势摆在眼前，绝不能出动大股兵力驰援。营地守备空虚，一旦主力外出、外敌来犯，腹背受敌，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
赵千户连忙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可也不能坐视不管。”沈怀远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周成飞。
“成飞，既然你主张救人，那边友你亲自率四十精锐斥候，绕道潜行至黑泥沼外围探查敌情。能救则全力营救，局势凶险、埋伏难解便即刻返程，不可逞强恋战。”
“可......”赵千户微微张口，又咽了回去，只好躬身应声领命。
“无妨。”沈怀远明白赵千户是担心周成飞没有领兵的经验，“成飞足智多谋，他去足以。”
营地旗杆之下，文武全员集结。
长风呼啸，军旗猎猎翻卷，声震四野。
沈怀远立身土台之上，亲兵上前欲搀扶，也被他抬手推开。
“如今北山袍泽身陷绝境、音讯断绝，危在旦夕！今命周副使率精锐轻装驰援，深入险地、探查敌情，全力营救被困将士！”
“此番出征，为救手足！全员众志成城，共破危局！”
一语落地，全场士气大振，兵卒们纷纷低声称和，群情激荡。
队伍开拔之时，黄奴儿站在人群的末尾。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红绳编就的护身符。
本想递给他，几番犹豫，终究没有勇气上前。
她远远望着周成飞的背影消失在北山山道，手心的护身符，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
大队一走，营地看似重归安稳，可这平静之下满是压抑，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口，正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
王敏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他冲进沈大人的屋内时，地上已经积了一滩血，此刻沈大人的脉像很弱，时有时无。
没多久，陆令姝得知消息也带着温芍匆匆前来，还带来了一包珍贵的药材。
屋外微风筱筱，屋内却安静无比，只剩下沈怀远粗重艰难的喘息和王敏扎针的声响。
拔下银针，三人合力将沈怀远搀扶起来，靠在床头，温芍则按照王敏的吩咐熬制草药。
服药过后，沈怀远的呼吸稍稍平复。
“呕血暂时止住了。”王敏满是疲惫，“可这只是权宜之计。他的肺腑，早已损毁太重。”
“当真再无别的法子吗？”陆令姝把话写在纸上。
王敏缓缓摇头。
三人整夜守在屋内。
每过一个时辰便复诊一次脉象，温芍每隔半刻，便更换一次敷在他额头的冷布。
夜半沈怀远又咳嗽两回，万幸没有再度呕血。
待到天将破晓，沈怀远呼吸终于趋于安稳，沉沉陷入昏睡。
天边泛起鱼肚白，三人才踏出木屋。
赵千户竟已在门外等候一夜，见他们三人出来，立刻快步迎上。
“沈大人情形如何？”
温芍代王敏低声回话道：“肺腑已然破败，此番暂且熬过，下一次便难说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赵千户面色骤然一变，独自立在木屋门外，久久不动。
周成飞在外营救孙百户，沈怀远命悬一线。
这营地……一千六百多号人的命，都压在他肩上了。
他赵德胜，打了半辈子仗，杀人放火都行，但管这么大一个营地，他心里没底。
直到初六清晨，一名浑身浴血的锦衣卫，一寸寸爬至营门之外。
正是孙百户麾下那名传令兵。
被巡营士卒发现时，人已经昏迷不醒。
手里还握着半截断箭，箭杆上刻着一道歪扭的石斧印记。
王敏才刚从沈怀远房中抽身，又匆匆赶赴伤兵营。
又是烧酒清创，又是针线缝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名兵士才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拼尽余力吐出几句话：“孙大人……被困黑泥沼……敌众我寡……”
话音刚落，再度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