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秋实，是个落榜的秀才。
但见他生得面如冠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眸中精光内敛，不似寻常书生那般木讷。
他身披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一方儒巾，手里却极为讲究地执着一柄白羽扇。
扇面上用工笔小楷写着四个字：“淡泊明志”。
说话间扇子轻轻摇动，确有几分南阳卧龙的气势。
这崔秋实与朱慈烺的相遇，说来也是缘分。
那时朱慈烺带着妹妹长平公主从北京仓皇南逃。
一路上兵荒马乱，流民遍野，偏偏又遇到一伙溃兵劫掠。
危急关头，是崔秋实挺身而出，不知用什么法子三言两语便说动了那伙溃兵的校尉。
不但解了围，还反过来让那校尉派了十名精壮士卒护送了他们三百里地。
后来提议让朱慈烺假扮成小太监，混入南京城的，也是此人。
朱慈烺来到南京城后，本想找到史可法，但被崔秋实拒绝了。
崔秋实的意思也很简单，现在这个节骨眼，谁都不能信！
一个是为了朱慈烺自身安全着想，另一个也是不要再出现江北四镇定策后出现武将跋扈的事情。
那一日上演的太子还朝，人前显圣的大戏至今想起来仍让朱慈烺心潮澎湃。
“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不妨先说来听听。”崔秋实问道。
“说到根本上，不过‘揽权’二字罢了。可这恰恰是我最担心的。
我在法统上虽是大明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但这里终究不是北京。
北京城里，那些官员我从小看到大，谁是什么脾性，谁背后站着谁，我心中都有数。
可这南京六部，除了少数几个从北京逃过来的旧臣，其余的人我一个都不认得。
他们嘴上称臣，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知道呢？”
“文官这边，倒还稍微好一些。毕竟那些从北京过来的这些人还算熟络，可武将……”
朱慈烺叹了口气：“江北四镇我就不说了，左良玉盘踞湖广。
这些年来朝廷对他只能安抚，根本指挥不动。
还有福建的郑芝龙，他更是个海商出身，手下船队比水师还气派，朝廷的号令在他那里怕是还不如他郑家的一纸书信管用。
这些个武将，个个尾大不掉，听调不听宣，我如今手中却连一个可用的兵都没有。
说句不好听的，刘泽清、刘良佐、高杰、黄得功这些人，当初在流寇中便是见风使舵的好手。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大员，贪生怕死的本性哪那么容易改？
真到了要用兵的时候，只怕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说不定临了还要反咬一口。”
崔秋实手中羽扇慢悠悠地摇着。
待到朱慈烺说完，他点头说道：“殿下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点子上。
然而，臣这里有一计，或许可以从这死局中找到一条活路。”
“何计？快快说来。”
“殿下可知道，郑芝龙的长子郑森如今正在南京？郑芝龙把他送到南京来读书，正是拜在钱谦益门下。”
“郑森？”朱慈烺问道。
他心想，这不就是后世口中的民族英雄郑成功？
朱慈烺当然知道他，可没想到他竟然在南京。
“郑森母亲是倭国人，郑芝龙早年发迹之前娶的。
这郑森自小在海商之家长大，见惯了风浪，却偏偏又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文武双全。
比起他那父亲，气度格局高出一大截。
如今他在国子监跟着钱谦益学习，于南京城中交游广阔。殿下若是能把他收入麾下……”
朱慈烺何等聪明，一点即透，当即接话道：“你的意思是，利用郑森来牵制郑芝龙？”
“正是！郑芝龙虽然跋扈，但郑森终究是他的长子。
若是殿下以储君之尊，对郑森施以恩遇，加官进爵。
那么郑芝龙再想对朝廷阳奉阴违，总得掂量掂量他儿子的前程。
更妙的是，郑森本人志气高远，未必甘心只做一个海商之子。
殿下若能用好这颗棋子让他去说服郑芝龙派出船队为朝廷所用，那福建的水师便是一支奇兵。”
朱慈烺眯着眼睛看向崔秋实：“崔先生，你是如何知道郑芝龙的儿子在钱谦益那里读书？”
崔秋实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将羽扇抬至胸前，轻轻摇动：“诸葛孔明未出茅庐便知天下三分，臣虽不才，可这些年来南北奔走，四海为家，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不少。
郑芝龙这样的人物，他的家事在福建沿海一带早就不是秘密了。臣知道这件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朱慈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崔先生，我方才想了许久，忽然觉得你不太像诸葛孔明。”
“哦？那殿下觉得臣像谁？”
“你倒更像是成祖皇帝当年的那位黑衣宰相，姚广孝。”
崔秋实听罢没有半分不悦之色，反而微微一笑，拱手道：“殿下谬赞了。
姚广孝之功业，臣岂敢妄比？
不过殿下既然说了，臣便斗胆接一句，但愿臣也能如那姚广孝一般，辅佐殿下重振大明江山，不负这一路南来的风雨兼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么，殿下是否要先见一见那师徒二人？
钱谦益是东林领袖，在南京文官中颇有威望，郑森又是郑家少主，若能一同见之……”
朱慈烺却摇了摇头：“不急。郑家的事固然要紧，但眼下我还有一个更关键的人没有见。”
崔秋实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中：“殿下说的是……”
朱慈烺回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马士英。”
崔秋实闻言微微一怔：“马士英……确实，此人如今在南京城中，分量比史可法还要重。
他是凤阳总督出身，手上直接捏着兵权，又与江北四镇都有往来。
更要紧的是，此人精明世故，不比史可法那般方正。”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没错，正因如此，我才要点拨点拨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