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双膝一沉,直接跪在了地上。
皇帝方才那句话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可那哪里是什么小事?
高杰原是李自成麾下悍将,后来背主投明,在崇祯朝时便已是拥兵自重的一方豪强。
他麾下的兵马,与其说是大明的官军,不如说是他高家的私兵。
至于刘泽清,更是跋扈到了极致。
当初崇祯急召他率兵勤王,他竟敢谎称坠马受伤,纵容手底下的兵在临清烧杀抢掠,然后带着抢来的钱粮大摇大摆地跑了。
这样的人,能指望他老老实实交出兵权?
史可法心里越琢磨越觉得不靠谱,皇帝还是太年轻了。
想法完全不着边际。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是内阁首辅。
若在圣驾面前直言办不到,不仅有负圣恩,更会让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大打折扣。
可若真要他去办……
他拿什么办啊!
他没有一兵一卒,只有手里这一卷明黄圣旨。
那些骄兵悍将若是肯听圣旨,先帝又怎么会宾天呢。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道:“禀皇上,这么做……是否会有不妥之处?”
御座之上的朱慈烺问道:“有何不妥?”
史可法斟酌着措辞道:“微臣是怕……万一强行收回两镇兵权,非但达不到预期,反倒会激化矛盾。
高杰、刘泽清皆是带兵多年的悍将,麾下士卒常年跟随,只认主将不认朝廷。
若是让他们觉得朝廷要动他们的根基,恐怕会狗急跳墙,到时候局面一旦失控……”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剩下的话不必再说。
朱慈烺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谁让你贸然去收他们的兵权了?
史阁部,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除了硬碰硬,还有'计谋'两个字么?”
史可法怔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皇帝。
“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朱慈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闪过一丝无奈。
史可法的忠心毋庸置疑,可这人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斗来斗去都是明刀明枪的正面对垒。
论起算计人心,比起马士英、阮大铖那些人差了一大截。
“朕会给你派一个帮手。”朱慈烺开口,“他会帮你。”
“帮手?”史可法抬起头,“敢问陛下,是哪位?”
朱慈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去,朝着殿门的方向喊道:“进来吧。”
殿门被从外向内推开,一道年轻的身影迈步跨过门槛。
朱森走到御前跪倒:“臣朱森,参见皇上。”
“起来吧。”朱慈烺抬了抬手,然后转向史可法。
“史阁部,这便是朕给你派的帮手。福建都督郑芝龙长子郑森,朕已赐他国姓,改名朱森。朕已命他为兵马司指挥使。”
史可法的目光在朱森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自然是知道此人的。
皇帝登基前就单独召见他,又是赐姓又是授官,这件事在南京城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可他没想到,皇帝竟会让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协助自己处理江北四镇的棘手事务。
“从现在开始,名义上,朱森是协助你史可法前往江北调停两镇冲突的副使。
但你二人真正的任务,是收缴高杰、刘泽清两镇兵马。此事朕已与朱森有过交代,史可法,你可听明白了?”
史可法当然明白了,可明白了反而更觉得荒诞。
皇帝把这等事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未免也太……
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滋味翻涌上来,史可法虽然性情温厚,可毕竟是内阁首辅,位居百官之首。
在朝堂上熬了半辈子才走到这个位置,如今却要在一桩如此重大的军务上给一个后生晚辈做配角。
说出去恐怕要让马士英那帮人笑掉大牙。
可话又说回来,皇帝金口玉言已然落地,他总不能当场驳了圣意。
史可法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
“史可法,为何还不领旨?”
这一声将史可法从沉默中惊醒:“臣……领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慈烺这才点了点头:“去吧,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史、朱二人一同退出乾清宫。
殿门在身后合拢,史可法大步走在前面。
他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方才殿上的对话,越想越觉得此事凶险。
他实在看不出朱森这个年轻人能有什么过人之处。
说到底不过是仗着父亲郑芝龙的背景才得了皇帝青睐。
正想着,身后一阵脚步声追了上来。
朱森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身侧,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阁部留步。”
史可法脚步一顿:“朱指挥使还有事?”
“阁部言重了,下官哪敢有事耽误阁部。”
朱森拱了拱手继续说道:“只是下官初来乍到,对朝中规矩、军务流程都不甚熟悉。
此番承蒙皇上信任,将江北之事交予下官,说是帮手,实则下官心里清楚,是跟着阁部学习的。”
史可法没有接话。
朱森继续道:“下官在国子监读书时,常听恩师提起阁部,说阁部忠贞体国、刚正不阿,乃我大明文臣的脊梁。
那时候下官便心生敬仰,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当面聆听教诲。
如今有幸与阁部同办一桩差事,说句冒昧的话,下官心里是高兴的。”
史可法原本绷着的面色松动了几分。
“你老师是钱谦益?”
“正是。钱先生常教导下官,说为官之道,首重'敬'字。
敬皇上、敬朝廷、敬前辈。下官谨记在心,不敢忘。”
史可法神色缓和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既没有那些勋贵子弟的倨傲,也没有寒门出身的拘谨,倒确实有几分可造之材的样子。
沉吟片刻,史可法开口道:“今日天色已晚,你若是没有别的安排,不妨到我府上用顿便饭。
江北的事,我还有些话想提前与你商议。”
朱森立刻拱手:“下官遵命。只是初登门拜望阁部,容下官先去备一份薄礼,聊表敬意。”
史可法摆了摆手:“不必那些虚礼,你人来便是。”
“阁部厚爱,下官感激不尽。那下官便不推辞了,晚间准时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