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位阁部大人是真的铁了心,无论自己再怎么劝,恐怕都没什么用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朱森想起皇帝在端本宫里对他说的那番话。
“朕知道你心里头觉得史可法固执、迂腐,甚至有时候让你想骂人。
可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用处。
史可法这个人,你让他去冲锋陷阵,和马士英阮大铖之流比阴险狡诈他做不到。
可你让他用他的名声和人品去收拢人心他比谁都有用。
朕用他,用得就是他那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所以这件事你不要跟他硬顶,朕留了后手。”
朱森想到这里开口道:“阁部,下官方才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史可法抬眼看他:“哪一句?”
“下官说,'此事下官与皇上商议了几日'。”
朱森将手伸进了自己袖口的内袋里。
“其实这件事,皇上早已料到了阁部会在此处受阻。所以皇上特意交代了下官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丝帛,双手捧于掌心之上。
那丝帛上面绣着精致的云龙纹样,两端各缀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即便没有展开,书房里的两个人也都清楚地认出了那是什么。
朱森双手举着那卷圣旨,在史可法面前站定,然后缓缓展开。
“史可法,接旨。”
史可法不敢怠慢,连忙双手伏地,将额头抵在手背之上:“臣,史可法,恭迎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国家遭遇此等劫难,朕从北京来到南京,一路上历尽艰险。
全靠各位文臣武将的尽心辅佐,朕才能继承祖宗的江山基业。
朕虽然已经登基,可每天从早到晚依旧战战兢兢,总是担心自己德行浅薄,担不起这份重担。”
“兵部尚书史可法,你家世代享受朝廷的恩典,经过我大明几朝都得到重用。
先帝在位的时候,你以清廉正直的操守在朝堂上闻名,以忠贞不屈的气节在朝野内外广受称赞。
朕还在东宫当太子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你的名声了。朕到了南京,更是深深依靠你的力量才能站稳脚跟。”
“你的忠诚坚贞,朕心里清清楚楚;你的勤勉尽责,朕也都看在眼里。
这些年你执掌内阁中枢,调兵遣将、征发调度都安排得妥当,保住了江南的安宁;
你主持官员选拔,让有才能的人都能得到任用、让贤才的升迁之路不被堵塞。”
朱森念到这里时,史可法的肩膀已经微微颤抖起来。
朱森继续往下念道:
“如今特别晋升你为东阁大学士、太子少傅,加封柱国、光禄大夫,仍然兼任兵部尚书处理军务。
赐给你诰命文书来表彰你的功劳。
你要更加勤勉地坚守你当初的志向,不要丢掉你忠贞的气节,和朕一起共渡这艰难的时局。”
念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让前面那些褒奖之词在史可法心里沉一沉,然后才翻开圣旨的后半段。
“然而如今天下的局势,已经危险到了极点。
闯贼李自成那边还没有平定,关外的建奴又在虎视眈眈。
江北那四个军镇的将领越来越骄横凶悍、嚣张跋扈,朝廷都快管不住了。
朕想要整肃纲纪、把兵权收回到朝廷手中,这件事不靠你这样的重臣是办不成的。”
“朕知道你一向把名声气节看得很重,平生不肯做那些有损操守的事,这一点朕发自内心地敬佩你。
但是今天要办的这件事,并不是要你去做苟且之事,而是要在非常时期灵活变通。
在变通之中不丢掉大是大非的操守,在忍辱负重之下才能保全大局。”
“朕不逼你,如果你心里实在觉得为难,认为这件事真的违背了你平生坚守的道义,朕也不强求。
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是了,朕不会因此怪罪你。”
“朕只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古往今来的圣贤立下那些教诲,本来就是为了安定天下、拯救苍生。
如果你为了守着一个小节而丢掉了国家大局,让江山社稷覆灭、让黎民百姓遭殃,那圣贤在天之灵,又会怎么看你呢?”
朱森念完将圣旨缓缓合拢,垂手而立。
史可法跪在那里,整个人的身体却在一阵一阵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这一辈子,在朝堂上跟人争过、吵过。
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被一个人如此透彻地理解过。
皇上的圣旨里没有一个字是在呵斥他,没有一句是在威胁他。
那些话从头到尾都在替他着想,替他守着那条他死也不肯退让的底线。
甚至还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回到了他自己手里。
这份恩义像一把软刀子,直插进了史可法的内心。
他方才还在心里抱怨皇帝太过年轻、做事太急。
可这一刻他才知道,那个少年天子,比他史可法想象的要深远得多。
史可法带着哭腔,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子:“臣……臣史可法,接旨谢恩……”
“请朱指挥使转禀皇上……臣史可法,定当效法于少保之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将圣旨郑重地交到史可法手中,然后弯腰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
“阁部请起,皇上的苦心,阁部明白了便好。咱们明日便动身去江北,把那桩大事办妥了,再回来好好谢恩。”
史可法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点了点头。
或许这位新皇帝真的能带着大明走出这片泥沼。
朱森告辞出门的时候,史可法破天荒地把他送到了二门外。
朱森出了门,他心里想着皇帝临行前交代的那最后一句话。
“史可法这个人,你要让他感动,但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故意让他感动。
这两者之间差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不值钱了。”
朱森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那层窗户纸他没捅破,史可法自己翻了过去。
这趟差事,总算是开了一个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