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一走，内阁首辅的位子便落到了马士英头上。
仅仅三天之后朱慈烺便亲眼见识了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那一日朝会上商议的是南直隶几个州县的赈济事宜。
原本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按规矩户部拿出方案，内阁票拟，皇帝批红便完事了。
可马士英偏偏不放过这个机会。
他在议事的间隙忽然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户科给事中东林一派的年轻官员刘青藜。
“刘大人，本官记得，去年南直隶遭旱，朝廷拨了五万两银子。那批银子好像是经你手签发的是吧？“
刘青藜说道：“确实是下官签发的。”
“哦？那本官怎么听说那批银子到了各地府衙之后被知府衙门截留了三成？
听说还进了几个粮商的腰包？
你当时签发的公文里头，可曾明确注明'专款专用、不得截留'八个字？”
刘青藜的脸色立马变了。
他双眼盯着马士英刚要张嘴。
马士英根本没给他机会，紧接着便转向朱慈烺的方向：“陛下，臣以为此事虽已过去，但既有人弹劾在案，便不可不查。
若不查，日后地方官员有样学样，朝廷的银子岂不是都打了水漂？
臣建议，由都察院派员彻查此事。
若刘青藜确有失察之责，也当依律处置以儆效尤。”
朱慈烺明白马士英这哪是在主持朝廷法纪？
他这是在拿去年的旧事当由头敲打东林党呢。
刘青藜是东林党的后起之秀平日里颇受刘宗周赏识。
马士英选他开刀，就是要告诉所有东林党人。
你们的靠山史可法走了，现在这内阁跟朝堂上，都是我马士英说了算。
三天后的朝会上，他又提出要“整顿吏治”。
他要对所有四品以下官员进行任期考核。
表面上是为国为民，实际上是把那些原本由东林党推荐的官员全部过一遍筛子。
凡有把柄的，一律弹劾罢免，换上他马党的人马。
刘宗周当场就站了起来。
“马阁老！整顿吏治自然是好事。
可你定的这个考核期限，从即日起到今年年底，满打满算不过半年！
半年时间，能考出什么名堂？分明是借着考核之名行打压之实！”
马士英不慌不忙说道：“刘老此言差矣，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地方官员贤与不贤，难道还需要三年五载才能分辨清楚么？
老大人若是觉得半年不够，那不妨说说，要多久才算够？
三年？五年？等闯贼把直隶都占了咱们再去考核那些死人又有什么用处？”
刘宗周被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只能指着马士英挤出一句：“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朱慈烺对马士英的手段早有预料，可真正亲眼看着东林党人在马士英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还是让他心头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可更让朱慈烺感到极其不满的是另一件事。
无论马党与东林党在朝堂上斗的你死我活。
但有两件事他们始终保持着默契。
第一件，是“联虏平寇”。
几乎每隔三五日，便会有大臣上书，引经据典地论证联合建奴剿灭流寇的必要性。
马士英那边有阮大铖，还有兵部的一帮人。
东林党这边有高弘图、张慎言。
两派各自上书，角度不同，措辞各异。
但最后的结论都说要与多尔衮接触。
还要派出使团北上和清军联络，更要借清军之力荡平李自成。
朱慈烺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他们嘴上说的是借虏平寇。
心里想的是反正死的又不是我的人。
只要能先把李自成干掉，至于建奴来了之后会怎样那是以后的事。
可他来自未来。
他清清楚楚地记着清军入关之后干的是什么事。
剃发易服，屠城灭种。
那些主张“借虏平寇”的人，清军兵临城下之时，跪得比谁都快。
像钱谦益还有阮大铖。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把这话说出来。
一旦说出口，朝堂上的这帮人立刻就会反咬一口。
“陛下何出此言？莫非陛下与闯贼有私？”
这话他是亲耳听过类似的。
就在崇祯朝的勤政殿上，光时亨就是用这种话堵住了崇祯的嘴。
第二件让他们达成默契的事，就是“催使团名单”。
马士英几乎是每隔一天便递一道奏疏进来。
追问使团的名单定了没有人选选好了没有，还有何时出发。
前几次朱慈烺还耐着性子回了“再议”。
到后来索性连回都懒得回了，只让韩赞周把奏折压在案头装作没看见。
可他越是不回马士英催得越紧。
到后来连东林党那边也坐不住了。
高弘图亲自在朝会上站出来说：“陛下，使团一事拖延日久，恐挫伤前线将士之心。
若多尔衮那边等得不耐烦，转而与闯逆联手，则我军腹背受敌。”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高弘图的慷慨陈词，然后回道：“朕知道了，容后再议。”
就这么一句话，朝堂上立刻炸了锅。
高弘图涨红了脸，翻来覆去地引经据典，从《春秋》讲到《左传》，从“君父之仇不共戴天”讲到“事急从权”，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
刘宗周也在一旁帮腔，连姜曰广这种平日里不太爱说话的人都忍不住补了两句。
朱慈烺从头到尾就听着，既不反驳也不附和。
等到所有人说完了、说累了、说无可说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容后再议。”
然后起身，退朝。
那天晚上回到乾清宫，朱慈烺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当年万历皇帝被这帮文官逼得几十年不上朝，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那帮人读书读得多、嘴皮子利索、引经据典比喝水还顺溜，每句话都站在道德高地上，让你连反驳都找不到着力点。
可他毕竟不是万历。
他是从四百年后穿越而来的现代人，他心里装着一套那帮人永远也理解不了的东西。
要想不被这帮人拿捏，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决策权从他们手里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