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森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史可法这样读书人出身。
一辈子就认个死理,追求的就是“正大光明”四个字。
在他们的世界里,只要站在道理的高地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要不东林党在朝堂上怼天怼地怼空气呢!
可朱森在日本长大。
他从小就见过那些拿着刀的日本武士是如何欺负当地乡民的。
他也见过福建当地的父母官是如何收了银子后断案子的。
因此,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些人,你跟他说道理他听不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但装作听不懂。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而对这种人唯一管用的就是让他害怕。
武士狠辣,你就需要比他更狠。
贪官可恨,你就要压他一头!
而此时,朱森心里另一个计划正在成型。
高杰死了,这个局面的确乱得不能再乱。
可正因为乱,才有机可乘。
李成栋和胡茂祯分成了两派,谁也不服谁。
刘泽清在旁边虎视眈眈。
三方势力互相牵制,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朱森恰好站在这个局面的正中间,所有人都需要他来“拉一把”。
若是操作得当,这反倒是一举把高杰部和刘泽清全部收入囊中的最好时机。
朱森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那么像是在否定对方。
“阁部,我觉得眼下这个局面或许不适合直接去调停。”
史可法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适合?那你说该怎么办?”
“高杰死了,李成栋和胡茂祯谁都不服谁,这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如果我们趁着这个机会,拉一派打一派……”
“胡闹!”史可法断然打断了他的话,“你之前的那些计谋,都是建立在高杰活着的基础之上的。
现在高杰死了,那个李成栋已经成了最大的变数,你还要怎么拉,怎么打?
万一失了手,惹出更大的乱子来,大明的精兵没有折在闯贼手里,反而死在自己人的内讧里,这个责任谁来担?”
朱森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史可法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回房歇着吧。明日一早,我带人去见刘泽清,你留在客栈里,等我消息。”
朱森能感觉得到史可法此刻的焦虑。
他不是有意要压他,只是高杰的死让他乱了方寸。
在史可法的逻辑里,越是乱的时候越要走光明正大的路子,只有这样才能稳得住人心。
可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现在这个局面,走正路是走不通的。
“好。”朱森最终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他知道现在跟史可法争下去没有意义,反倒会伤了和气。
不如先退一步,让他去碰碰壁,等他发现“调停”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自己再出手不迟。
朱森转身回了房。
推开房门,朱森没有点灯,就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坐到了床沿上。
睡意已经荡然无存了。
他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他和皇帝商定的那个计划核心就是两条:一是拉拢李成栋、离间高杰与李成栋的关系。
二是借着高杰和刘泽清之间的矛盾,逐步收编两镇兵力。
可如今高杰一死,计划全部泡汤。
但转过来一想,他们原本的计划不就是让他死么。
高杰活着的时候,李成栋再跋扈也要看他的脸色。
可高杰一死,李成栋和胡茂祯之间的矛盾就不再是“主将之争”。
而是“谁来继承”的根本对立。
这种对立是不可调和的,胡茂祯绝对不会服李成栋,李成栋也绝对不会让胡茂祯骑到自己头上。
而刘泽清呢?
他杀了高杰,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笔账都算在了他头上。
他此刻最担心的就是高杰的旧部跟他拼命。
所以他缩回了自己的地盘,表面上按兵不动,实际上是在等高家军自己先乱起来。
三方势力,谁都不敢先动,谁都在等别人犯错。
这就给了朱森一个绝佳的缝隙。
他不能直接去找李成栋,因为李成栋现在不需要“叛变高杰”了。
他自己就是最有资格接替高杰的人选,跟朝廷合作对他来说没有以前那么大的吸引力。
所以李成栋不能拉,只能打。
但胡茂祯不一样。
胡茂祯是忠臣派,他想的是保高杰的儿子继位,保高家的名分不倒。
这样的人,天然是朝廷可以拉拢的对象。
所以,他要绕开李成栋,先去见胡茂祯。
而且必须要快,赶在史可法去刘泽清那边之前就把这件事做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胡茂祯这个人,郑家跟他还真有些渊源。
当年郑芝龙在福建崛起的时候,胡茂祯还在李自成手下当流寇。
后来高杰带着人投了明,胡茂祯也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那时候郑芝龙派船队往北方送过一批军械。
当时在登州卸的货,接货的恰好就是胡茂祯。
两人虽没有深交,但有过几面之缘。
朱森在南京的时候就听父亲郑芝龙在信里提到过这个人。
说他“粗中有细,重义气”,是个可以打交道的人。
有这个由头在,他就有理由去接近胡茂祯。
至于史可法那边明天去见刘泽清,多半是要碰一鼻子灰的。
刘泽清那个人朱森也打听过底细,奸猾得跟泥鳅一样。
见了钦差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可背地里一件实事都不会办。
史可法跟他谈“朝廷大局”、“忠君体国”,他嘴上应着,心里大概在笑话这个老书生太天真。
等史可法碰了钉子回来,自然会明白光靠“调停“收不了场。
到那时候,朱森再去跟他说自己的计划,他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一口回绝。
最重要的是,只要收回高杰这一镇的兵马,刘泽清这伙人他自由办法收拾他们。
之前计划好的,用在高杰身上的计策何不如放在他刘泽清身上呢?
想到这里,朱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枕头拍松了些,重新躺了下去。
他需要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