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史可法便带着人出了客栈。
朱森站在二楼窗前往下看,只见史可法一身绯色官袍、腰悬钦差印信。
他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百七八十名亲兵。
朱森目送那支队伍拐过长街尽头然后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头。
史可法把大部分人都带走了,只给他留了二十个兵。
朱森非但不生气,反倒觉得正好。
他此去是见胡茂祯,又不是去打仗,带太多人反而不合适。
更重要的是,若史可法知道他要绕开李成栋先去见胡茂祯,多半又要拦着。
现在史可法不在眼前,他反倒好放手去做。
朱森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腰间也没有挂佩剑,看上去像个出门访友的人。
他也并不是空着手,他还带了一坛酒和一个红布包着的盒子。
那坛酒是徐州当地的高粱烧。
后劲足、味冲,正适合胡茂祯这样的人。
那盒子里装的是一支老山参,是他从南京带来的。
这两样东西,都是他根据父亲郑芝龙以前的描述,琢磨着胡茂祯的脾性挑的。
郑芝龙曾经跟朱森说过,胡茂祯此人,粗豪爽直,不慕虚文,重实利、讲义气。
你若是送他金银绸缎,他反倒看不起你;
若是送他一坛好酒、一支老参,他倒觉得你实在,愿意跟你多喝两杯。
朱森将两样东西拎在手里,只带了两个亲兵,出了客栈往城北走去。
徐州城不大,出北门再走半个时辰便到了胡茂祯的营区。
远远望去,营寨依着一道土坡扎下,木栅栏扎得密实,栅栏上插着几面旗帜,上头绣着一个“高”字。
营门口站着一排兵卒,警觉地盯着朱森。
朱森在营门外下了马,让两个亲兵牵着马在路边等着。
他自己一个人拎着酒和参盒子走上前去。
营门外的哨兵远远便看见了他。
有人从栅栏后探出头来喝问:“来者何人?”
朱森拱了拱手:“烦请通禀胡将军一声,就说福建郑家故人之子朱森,奉朝廷之命前来拜会。”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穿着朴素、孤身一人。
手里只拎着酒和包袱,不像是来闹事的,便转身进营传话。
朱森在营门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便听见营内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栅栏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身形粗壮、面皮糙黑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打量牲口的劲儿。
他就是胡茂祯了。
朱森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跟他父亲说的分毫不差。
胡茂祯走到朱森面前,然后抱拳躬身:“末将胡茂祯,参见钦差。”
朱森连忙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双手还了一礼:“胡叔父千万莫要如此称呼。
晚辈朱森,在家中常听父亲提起叔父当年的风采。
今日得见,是晚辈的福分。
这一礼,是晚辈对叔父的敬意,与朝廷无关。”
胡茂祯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谦恭。
他直起身来上下打量着朱森:“你父亲……是郑芝龙郑都督?”
“正是家父。前不久晚辈蒙皇上信任,特赐国姓,因此现在便叫朱森。
家父常说,叔父待人实在、办事利索,是个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
胡茂祯看着朱森说道:“不错,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呐!”。
“你父亲是个讲究人,当年那批军械,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你既然是郑都督的儿子,就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说话。”
他侧身让开营门,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坛酒和包袱:“你来找我,还带东西?”
朱森笑着把东西拎了起来:“路过徐州,顺道买了坛当地的高粱烧,不值什么钱。
那盒子里是一支老参,给叔父补补身子。”
胡茂祯投来赞许的目光:“年轻人懂礼数。行,进来喝两杯。”
朱森跟在胡茂祯身后进了营门。
一入营中,他立刻便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子凝重的气氛。
营道两旁的帐篷密密麻麻,偶尔有士兵进去出来。
他们脸上的表情阴沉着。
有几个人蹲在营帐之间的空地上,低头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着刀口。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笑,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胡茂祯领着朱森穿过几重营帐,到了中军大帐门口。
帐帘掀开,里面空间不小,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摊着一张徐州周边的地图。
胡茂祯在木案后面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矮凳说道:“坐。”
胡茂祯没有寒暄,直切主题:“大侄子,你来的意思我明白,朝廷的意思我也明白。”
“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泽清那个王八蛋杀了我大哥,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跟大哥风里来雨里去几十年,从陕西跑到河南、从河南跑到山东。
一路过来互相救对方性命的次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他替我挡过刀,我替他挨过箭,我俩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现在他让刘泽清那个狗东西害死了,你要我息事宁人、要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要跟他一起共事?”
他猛地一拍桌案。
“对不住!我胡茂祯干不出来!”
朱森等胡茂祯吼完了、喘匀了气。
这才拱了拱手说道:“胡叔父,您的心意晚辈完全明白。
您跟高总兵之间的兄弟情义,晚辈虽未亲眼见过,但听家父提起时也是心生敬佩。”
“晚辈今天来,完全没有让您息事宁人的意思。恰恰相反,晚辈是来支持您的。”
胡茂祯愣住了。
“支持我?什么意思?你是说……朝廷支持我除掉刘泽清?”
朱森点了点头:“没错。刘泽清此人,没什么可说的。
当初先帝还在的时候,山东告急,朝廷几次下旨命他率兵勤王,他声称自己坠马受伤,拒不出兵。
反倒纵兵在临清烧杀抢掠,刮了满城百姓的油水之后才南逃。
先帝殉国,他刘泽清罪责难逃。这笔账,朝廷迟早要跟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