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中军大帐前,李成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胡将军,今日本将设了宴,给你接风洗尘。
几个心腹弟兄都在里头等着了,咱们边喝边聊。”
胡茂祯十分感动地说道:“李将军盛情,胡某……愧不敢当。”
帐帘掀开,里面灯火通明。
一张宽大的圆桌摆在正中,上头已经摆满了菜碟酒碗,几个李成栋麾下的将领分列两旁。
见二人进来,齐刷刷站起,拱手施礼。
李成栋拉着胡茂祯在主位旁边落了座,然后自己坐了主位。
他端起酒壶亲自给胡茂祯倒了一碗:“来,老胡,先干这一碗!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们兄弟同心,什么刘泽清,刘良佐的,那都不叫事儿!”
胡茂祯端起碗来,跟李成栋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碗下去。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李将军,老胡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高帅算一个,你李将军也算一个。
之前是我糊涂,想差了,以为你是想吞了高帅的兵、忘了高帅的仇。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你不是不想报仇,是时候不到。
高帅的仇,不是一锤子买卖就能了结的。
你想留着兵力,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再动手。
老胡我之前蠢,没看透这一层。今儿这碗酒下肚,往后你说什么,我胡茂祯就做什么!”
李成栋被他这番话捧得浑身舒坦。
虽然他心里依然留着两分清醒,但这番话从胡茂祯嘴里说出来,确实让他觉得这些天的等待没有白费。
他端碗又敬了胡茂祯一碗:“老胡,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你放心,高帅的仇,本将替你记着,替高帅记着。
等到时机成熟,刘泽清那狗东西的脑袋,本将亲手割下来给你当夜壶!”
席间几个将领轮番上来敬酒。
胡茂祯来者不拒,一碗接着一碗。
李成栋更是喝得满面红光。
酒过三巡,胡茂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和一把大铁钥匙。
“李将军,这是老胡我答应你的。
我们老营的驻防地形图。这把钥匙是粮仓大门的,里头还存着够吃两个月的粮。
我老胡说到做到,只要将军发兵帮我拿回兵权,这些东西全是将军的。”
李成栋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卷羊皮纸上瞬间亮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那卷图纸,展开来扫了两眼,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然后他端起酒碗,对着胡茂祯举得老高:“老胡!你这个兄弟,我李成栋交定了!
你放心,三日之内,本将替你拿回兵权!到时候你那几千弟兄,还是你带!”
胡茂祯也站了起来跟李成栋碰了一下,语气中满是感谢:“谢李将军。”
酒宴一直喝到将近子时才散。
李成栋让人把喝得东倒西歪的胡茂祯送到旁边帐篷里去歇息,又特意安排了四个亲兵伺候着。
他自己也喝了不少,酒意上头,脚步有些发飘地回到了中军大帐。
他连甲胄都没脱,只卸了头盔往桌上一搁,仰面倒在了榻上。
他闭着眼睛含糊地骂了一句:“这老东西今天总算服了”。
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
一阵尖利刺耳的喊杀声猛地将李成栋惊醒。
那声音有刀剑碰撞的声音,有声嘶力竭的吼叫声。
李成栋猛地翻身坐起,脑袋还因为酒劲隐隐发胀。
“来人!外面怎么回事!”
他一把抓起佩刀,光着脚踩在地上大声问道。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满脸是汗的兵冲了进来:“将军!被您料中了!果然有诈!”
李成栋心口一沉,攥刀的手猛地收紧:“胡茂祯?!”
“是!胡茂祯那老东西是装的!他带来的那三百多人哪是什么老弱病残,全他娘的是精锐!
刚才忽然发难,跟外头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的一队人马里应外合,已经杀进营区了!”
李成栋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在酒精的加持下瞬间暴怒。
他明明已经派人暗中盯着了,可胡茂祯那老东西居然还是在他眼皮底下动了手!
“他娘的!”李成栋一脚踢翻了榻边的铜盆,抄起头盔往头上一扣,“传令!三面合围!把营门给我堵死!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他冲出大帐时,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营区几处帐篷燃起了火,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奔跑跟厮杀。
李成栋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局势,发现胡茂祯在众人的护卫下正朝着邢氏母子被软禁的那个方向突进。
李成栋心头一惊,胡茂祯的目标是救邢氏!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西北营!“他厉声下令,随即转头对着心腹将领说,“搞定他,一定要给老子留活口!
老子要当面问问这个狗东西……”
话没说完,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钉在身后的帐篷柱子上。
李成栋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旋即骂了一句粗话,但脚下没有再往前冲。
他把指挥权交给了那个心腹,自己则转身大步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喊杀声在他身后越来越密集。
他走得很快,走到大帐门口时他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动静。
随即他骂了一声,掀帘进了大帐。
帐内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他走到桌边,伸手去解颈下的甲胄系扣。
外面的仗一时半会儿打不完,他需要坐下来想想下一步怎么应对。
可就在他刚要转身坐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帐内深处传了过来。
“李将军,我劝您还是把甲胄穿好,这是对您自己的性命负责。”
李成栋猛地回头。
他身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亮银色甲胄将他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腰间系着一把佩刀,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
李成栋的瞳孔紧锁。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兵马指挥使朱森,奉旨调停四镇之乱副使,蒙皇上赐国姓。家父福建提督郑芝龙。”
“晚辈在这里见过李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