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照着朱森那张年轻而沾满血迹的脸。
邢氏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先跪了下去。
高元爵见母亲跪了,也乖乖地跟着跪在旁边。
“邢氏参见钦差大人。”
朱森赶紧上前想扶她起来:“夫人快快请起!”
邢氏没有起。
她跪在地上继续说道:“民妇这一跪,是为朝廷礼法。大人是皇上派来的钦差,这礼,必须要行。”
她认认真真地带着儿子磕了一个头,起身片刻,又重新伏了下去:“民妇这一跪,是为救命之恩。
大人冒着性命危险救出我们母子,此恩此德,邢氏永世不忘。”
第二个头磕下去,她又起身,再伏下:“民妇这一跪,是为先夫旧部。
大人仁慈,没有让他们自相残杀,保住了先夫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和根基。邢氏代先夫谢大人。”
三个头磕完,她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又把高元爵拉到自己身边站好。
朱森被这三跪三叩弄得有些猝不及防。
但是转念一想,他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邢氏这哪里是在行礼,分明是在把话摊到明面上。
她是要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楚地看到,她们母子今日的性命和地位,全都系在这个人身上。
这样一来,日后任何人想动她们,都得先掂量掂量朱森。
这个妇人果然如传闻中所说不是寻常女子。
“好了,我要宣读皇上的圣旨。”
朱森从怀中取出了圣旨。
周围的所有人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朱森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高杰自投明以来,屡立战功,镇守江北,拱卫南京。
虽出身草莽,然忠勇可嘉。
今虽身故,功不可没。
着追封高杰为兴平侯,赐谥号'武烈',立碑建祠,岁岁祭祀。”
“高杰之子高元爵,袭兴平侯世子爵位。
因其年幼,暂不领军,着由朝廷选派妥帖之人,代为抚育教导。
待其成年,再行领兵之事。”
“邢氏贞淑明理,抚育幼子有功,封三品诰命夫人,赐禄米银两若干,着地方官府从优照拂,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朱森合上圣旨。
众人齐声山呼万岁。
邢氏站起身来,高元爵也跟着站起。
邢氏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朱森,眼珠转了一圈。
她轻轻推了推高元爵的肩膀,示意他站到前面来。
然后她自己也往前走了半步,对着朱森微微屈膝一礼。
语气从方才的正经换了一种腔调:
“朱指挥使,民妇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森愣了愣:“夫人请说。”
邢氏伸手摸了摸高元爵的头顶:“大人出身名门,又是皇上御赐国姓的亲信重臣,前途不可限量。
民妇是一个寡妇,元爵是个没爹的孩子。
日后孤儿寡母在这乱世之中,想安稳活下去已是不易,更不要说保住先夫留下的这份基业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认真地看着朱森:“民妇斗胆问一句,朱指挥使若不嫌弃,可否收我儿元爵为义子?
日后就让他跟在您身边,读书习武,聆听教诲。
不求他出将入相,只求他能学得大人一分半分的本事,将来不至于辱没了先夫的名声。”
朱森彻底愣住了。
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这剧情不对劲啊。
当初在南京商议的时候,分明说的是让史可法收高杰之子为义子,怎么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八岁的孩子。
高元爵正仰着脸看他,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的神色。
“收……收义子?”朱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可置信。
“夫人,可……可晚辈今年才二十岁啊。比公子也不过大了十来岁……这会不会……不太合适?”
邢氏轻轻摇了摇头:“大人,这只是个名分。
元爵拜您为义父,往后您就是他最亲的长辈。
不会妨碍您日后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乱世之中,孤儿寡母最缺的不是钱粮,是依靠。
大人若是愿意做这个依靠,民妇和元爵这辈子都记着您的恩情。”
她说着,轻轻按了按高元爵的后背。
那孩子极听话,立刻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朝着朱森磕了一个头:
“孩儿高元爵,拜见义父。”
朱森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二十岁,北上以来不过短短数月。
从南京国子监里的一个普通监生,到被皇帝赐姓召见,到带着两百人北上江北,到在万军之中斩了李成栋的头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面前就已经跪了一个唤他“义父”的孩子。
可恍惚归恍惚,他心里也清楚,邢氏这一步走得极为高明。
她看准了他朱森未来的前途,看准了他身后站着皇帝和郑家。
看准了只要把高元爵绑在他身上,高家这艘船就翻不了。
这个妇人不愧是将李自成跟高杰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物,属实厉害。
朱森弯腰,伸出双手将高元爵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俯身蹲下,与那孩子平视着,用自己的袖口把他脸上沾着的灰痕擦了擦,然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那我便收了你这个义子。从今往后,你跟着我,我教你读书、教你习武、教你做人。
等你长大了,我把高帅的兵还给你。”
高元爵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邢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侧过身,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脸。
夜风又起了。
营区的火势已经渐渐熄了下去,天边隐隐泛起一线将明未明的灰蓝色。
朱森站起身来,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道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高杰的兵,名义上归了高元爵,实际上归了他朱森。
李成栋死了,胡茂祯也死了。
四镇之中,已经有一镇完全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而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