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森跟史可法肩并着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朱森看了一眼身旁的史可法开口问道:
“阁部,您跟刘泽清打了这么些天交道,您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史可法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个人呐,圆滑得很。
表面上看,他跟谁都能处,跟你客客气气,笑脸迎人,说出来的话听着句句顺耳,好像什么都能答应你。
可你要是细琢磨一下他到底答应了什么,就会发现他什么都没答应。”
朱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史可法继续道:“他骨子里头,极度自私,极度凶残。
你能看出来他是那种人。什么事都先想自己,为了自己的一兵一卒、一寸地盘,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你抓不住他的把柄。
他不会明着抗命,更不会当面跟你翻脸。
他不会让你有一个明确的由头去治他的罪。
他永远踩着线。
你说他违抗朝廷?
你说他拥兵自重?
都没有明确的证据。
但是他总是在朝廷的底线上来回试探。”
朱森笑了:“表里不一呗?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人不大多是这样么?”
史可法微微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但刘泽清跟一般的表里不一不一样。
你若是遇到那种明着跟朝廷唱反调的,事情反而好办,直接动手办了他就可以了。
可刘泽清这个人,他不给你这个机会。
你强硬的时候他就软,你一旦软了一点,他就立刻蹬鼻子上脸。”
“这种人确实不好对付。”朱森说道,治他的办法,只有一种,让他知道怕。让他打心眼儿里觉得,如果不低头,他真的会死。”
史可法偏过头看了朱森一眼:“你说的对,确实是这样。”
从徐州城的东门出来往北走了大约四五里路,两旁的田地逐渐被荒草和灌木丛取代。
朱森正要催马快走几步,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异常响亮的马蹄声。
那声音密集而杂乱,紧接着是马的嘶鸣声和几个粗嗓门的呼喊声。
远处拐弯的地方,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光。
朱森和史可法同时勒住了马。
两人对视一眼,不需多言便明白了对方心中的疑惑。
朱森回头招手叫来了一个腿脚麻利的亲兵:“去前面看看,怎么回事。”
那亲兵一夹马腹,沿着边缘的小路绕了过去。
朱森和史可法停在原地等着,身后那支伤兵队伍也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亲兵从小路折返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大人,前方三里处出现大股部队,约莫四五百人,打着刘字旗号,是刘总兵的人马。”
朱森皱着眉问道:“刘泽清?他这是要做什么?”
史可法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这还不简单?
他这是以'迎接钦差'的名义给咱们来个下马威。
要不然,他何必带着四五百精骑出营三里?随便派两个亲兵来引路就足够了。
他是要让咱们一靠近他的地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刘泽清的兵强马壮。”
朱森轻轻“哼“了一声,他没有接话,只是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嘴里低呵一声“驾”,胯下那匹黑马便猛地蹿了出去。
史可法在后头喊了一声“朱森”,可那黑马跑得太快,朱森的身影很快便消失看不见了。
史可法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缰绳,催马想追上去。
可他那匹青骢马虽然也是良驹,跟朱森那匹曾经是李成栋的黑马一比差出来不少。
跑起来根本不是一个速度。
史可法越追越急,心里头那个念头不断翻涌。
这年轻人打仗是块好料,可毕竟才二十岁,年轻气盛,万一见到刘泽清一时冲动……
他不敢往下想了,手里的鞭子往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两下,快马加鞭地向前赶去。
从徐州城到刘泽清大营这一段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
等史可法终于看到前方那片四五百骑的阵列时,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远远看见朱森那匹黑马停在阵列前方不远的地方,旁边还多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马上坐着一个体形壮实的中年将领。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史可法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用力夹紧马腹,催着青骢马快跑了几步,赶到近前时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便大声喝了出来:“住手!”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官袍的下摆绊倒,
他跑了十来步才冲到朱森跟前。
可当他终于看清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都愣在了原地。
朱森正坐在那匹黑马上,身体微微侧着,跟旁边的中年将领勾肩搭背地靠在一起。
两个人的肩膀相抵,一只手搭在对方的后背上,另一只手各自攥着缰绳,脑袋凑在一块儿有说有笑。
那亲热劲儿活像是失散了十几年的亲兄弟。
那中年将领四方脸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哎呀!贤侄!
你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在徐州城外头可听说了,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斩了李成栋的脑袋!
这份胆识,这份胆量,放在整个江北,不,放在整个大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朱森的肩膀跟刘泽清抵在一起脸上的笑容热络无比:“叔父过奖了!
晚辈这点微末本事,哪敢在您面前夸口。
您是家父的老朋友,论资历论本事,您才是咱们江北四镇里头最稳当的那一杆旗。
家父可是没少在晚辈面前提起您。”
刘泽清咧着嘴哈哈大笑,一只手在朱森的肩膀上拍了拍:“你父亲还好吧?福建那边海上的生意想必做得风生水起吧?”
“好得很!好得很!”朱森连连点头。
“家父前些日子还在信里问起您是江北的一块磐石。晚辈这次来,除了钦差差事之外,也是代家父向叔父问个好。”
“哎呀!老郑太客气了!咱俩谁跟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