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依照与郑旻的约定,离开了主街,拐进码头东面那家茶棚。
茶棚不算大,只三张桌子,他挑了最靠里的那张坐下,点了一壶粗茶,端着慢慢地喝了起来。
约莫是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郑旻从西面那条巷子径直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直接是一饮而尽。
“西面也有。”她说,“三块牌子,还有两个摊贩当面拒收了一笔,买家当场就翻了脸,差点动手。”
“荷兰人呢?”
“还在查,但查的节奏明显慢了。”郑旻放下茶杯,“他们看到了那些牌子,管事在西面一家布庄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林德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粗陶茶杯的沿口上缓缓划了半圈。
荷兰人查了一整个上午,结果就是假币他们已经拦不住了。
他们如今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要么继续查,查到源头,然后公开自纠,召回假币并挽回信用;要么只能先停掉所有的交易,先堵住损失的口子。
林德并没有立刻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即便在他心里,早已经替荷兰人选定了第二条路。
……
果然,下午未时刚过,码头中央的那根系缆桩上便是直接贴出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
上面用中文和荷兰文各写了一遍,措辞极为简单利落,但每一个商人看了,心里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一样。
“即日起暂停一切贸易结算,恢复日期待定——荷兰东印度公司大员评议会”
告示一张贴出来,码头就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一样。
“有没有搞错?!荷兰人不收了,我们的货怎么办?”
“娘的!都怪那些个造假币的!别让老子给逮着,要不然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可不是?!这下还干屁呢?直接把货倒海里喂鱼得了!”
众人是你一句我一句,倒没人骂荷兰人不仗义的,反而是把“造假币”的给骂的是狗血淋头。
林德没有在人堆里,而是退到茶棚的屋檐下站着。
他看见几个进货商从人群外围挤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然后转身快步往栈桥方向走了——那是进出贸易堆货堆了最多的地方。
生丝、布匹、粗盐,但凡堆在露天栈桥上的,都是还没来得及出手,也一时找不到地方堆放的货。
生丝不算多,大概二三十担的样子,用粗麻布裹着,堆在几块厚木板上,看起来已经在那儿放了有一会儿了。
摊位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年长一些,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手里拿着烟杆。另一个年轻人则坐在他旁边的一捆货上,无所事事的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林德走近了几步,在一堆生丝旁边站定,像是随便停下来找地儿休息的,并随手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捆货:“老哥,这些生丝是你家的货?”
年长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是没好气的应了一声:“嗯……”
“什么价?”
年长的进货商没接话,年轻人却抢了先:“115两一担,要的话您就全拿走。”
进货商用烟杆轻轻磕了一下年轻人的小腿,让他别多嘴。
但他随后又赶紧收回烟杆,也并没有否认。
林德微微笑了笑,只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大约十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了那年轻人的低声嘀咕:“哥,你刚才怎么不让人家多问两句?万一他真买呢?”
进货商没有回答,只有一声很轻的叹息:“哎……杀千刀的红毛鬼,看样子今天肯定是没昨天的那个价了……”
林德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沿着栈桥往外走,但刚才他们的这段话他可是听得是一清二楚。
115两,比昨天码头的市价已经低了一些,说明已经有人开始砸盘了!
不过,林德此时却也并不急着出手。
他如今,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耐心的等待。
等什么?
等着市场持续的恐慌发酵蔓延,等生丝的价格再低一些,等着这群人开始发生踩踏式的砸盘!
林德非常明白,只有在别人最恐慌的时候,才是他真正该出手的时机……
一天就这样又过去了,暮色重新开始从海面上浸漫过来。
林德回到了别院,他推开院门,灶台上空空荡荡,容嫂也不在,但灶灰还是温的。
他也肚子不饿,稍稍的添了点柴火后便一人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十分惬意的翘着二郎腿在那竟是哼起了小曲。
即便那些曲子,压根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林德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了别院心安了,又或是因为预见到自己即将要飞黄腾达,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自打他穿越以来,他似乎还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惬意过。
待天色彻底暗下来,院门又被推开。
郑旻走进来,看到了林德,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自己带上了门。
她腰间那把短剑还在,但燧发枪不在了。
她走到灶台边,掀起锅盖,里面的饭还温着。她没有盛,只搁下锅盖,转过身看向林德。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晚上悄悄串货了。”她说。
“哦?哪几家?”
“西面那两家布庄,还有栈桥边上那批生丝货主。”郑旻说,“他们在李魁奇的仓库后门碰了头,我没有惊动他们。”
林德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吗?”
郑旻说:“我看见了李魁奇。”她顿了一下,“在码头后门那条巷子里,后来又跟一个穿便服的荷兰人碰了面,递了一只信封过去!”
她说完这个,就不再说话了。
灶房安静了一会儿,林德把灶台上那碗饭端过来,掀开盖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开始慢慢嚼着。
他嚼完那一口,把筷子搁回碗沿,看向郑旻:“如果不出意外,明天上午,生丝价格应该会跌到一百两以下。”
郑旻问:“那你是想明天就动手?”
“看吧,见机行事,先看他们会跌到什么程度。”林德说,“现在最关键的,反而是李魁奇那里,我估计他到时候也会按耐不住……所以,明天还得去码头确认一下……”
要说起这些生意上的事,对于郑旻来说,按理说身为郑家的千金,应该是很在行才对,但好像对她而言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在郑旻的字典里,好像也唯有以暴制暴,才是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途径,没有之一。
所以,她和她如今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是同属一个阵营,也同样是说着同一件事,但此时此刻,似乎已经分化成了两个战场。
只不过,它们之间又互为表里,相互缠绕着,难解难分。
“你只管顾好你那一头,那只信封我明天会自己去查清楚。”郑旻说完,便是直接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