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王海在整理信号记录时，发现了一段被忽略的细节。
那是在第三段信号的末尾，主信号已经结束了大约半秒的间隔后，有一段极其微弱的尾音——频率比主信号低得多，像是主信号收尾时被某种外部噪声覆盖过，又在噪声消退后露出的一截残余波形。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作设备底噪或杂音忽略掉。
王海是在重放录音时偶然注意到的。他当时正在校对第二段信号和第三段信号之间的间隔差，无意中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两个刻度，结果那段尾音就从杂音里浮现出来了，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透过厚厚的泥层浮上来的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那段尾音单独切出来，放大波形，跟之前记录的几次信号做了比对。一段比对需要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完成波形对齐和特征匹配。
【叮——信号尾音波形分析中。】
【当前进度：约60%。】
【比对对象：陈木匠历史记录×12组、山本一木通信记录×3组、其他未知信号×7组。】
张大彪蹲在指挥所的地面上，面前摊着那张地道网络图，夜视镜片的备用充电座放在地图的左上角，那支Kar98k靠在桌腿旁边，枪口朝上，枪管反射的冷光在昏暗中形成一道细窄的亮线。王海坐在对面，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在笔记本上用铅笔标注着波形曲线上的几处异常位置。他把其中一段放大的波形画在纸上，在那段波形的末端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他刚画上去的小圆圈，然后用铅笔在那个小圆圈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张大彪没有催促，只是在等待的过程中确认了一遍地道网络图上几个已标注出口的覆盖状态和计划扩展路线的衔接位置，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金属盒。盒子的表面还是冰凉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把它放在紧贴内袋的位置，用体温维持着它不致受潮。
【叮——波形比对完成。】
【结果：该尾音与山本一木通信记录中的波形特征匹配度较低，但与其中一组信号的节奏模式存在关联。该信号的频段与第三组记录相同，但发射持续时间约为山本一木通信记录中的平均时长的约三分之一。】
【结论：该尾音可能为另一台设备在同一频段上发出的短脉冲，波形特征不匹配山本一木的通信记录，但其出现的频段和节奏模式与山本一木的通信记录存在关联。初步推断为同一个人在同一组设备架构下设置的不同频率输出端口所发出的信号。】
张大彪的视线在“节奏模式存在关联”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金属盒放在桌面上，确认了它的密封状态——密封层完好，边缘没有被外力撬动过的痕迹。他把它放在地图边缘靠近虚线延伸方向的位置，然后用两根手指按住盒盖两侧，轻轻推了一下，确认盒体没有因为长期存放而出现松动。
【叮——信号尾音已解析。】
【内容：坐标点已标记。】
【关联：与金属盒中第二段记录指向的坐标存在部分重合。重合度约80%。】
【任务更新：前往标记坐标点进行侦察，确认坐标位置是否存在物理标记。】
【任务奖励：地道扩展工具包×1（含镐头×3、运土车×1、支撑木×20）。】
【附加提示：该坐标位置与之前记录的铁轨方向基本一致，距离赵家峪约四里半，在旧河床转弯处以北约二里处。】
张大彪看完了任务说明，把金属盒重新收好，从箱子旁边拿起那支靠在墙角的Kar98k，检查了一下膛内，确认弹匣已装填到位，拉动枪机确认弹簧回位正常。他站起身，把Kar98k背好，从地道侧面的暗影中侧身挤进通往废窑出口的岔道。
虎子正在岔道口检查那台运土车的轴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大彪正在向废窑出口方向移动，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把那支MP40从墙上摘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废窑出口的伪装层还在，那层被炮火扬起的浮土已经恢复了与周围地面一致的颜色，边缘处有些细小的裂纹被风填补了。张大彪透过覆盖层的缝隙确认了废窑外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没有人影，没有声响，只有午后的光在干草缝隙间缓慢移动。
他掀开伪装层的一角，钻出去，没有急着走，蹲在出口边缘的阴影里，再次观察了一遍周围的地形，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沿着村北山脚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在那段旧河床的转弯处停下来。虎子在他身后约两步远的位置蹲下，MP40的枪托展开，枪口朝外，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姿态。
旧河床两侧的植被比之前更密了一些，那些被踩断的草茎已经开始重新直立起来，只有几根倒伏角度较大的枝条还保持着被压过的姿态。张大彪蹲在旧河床边缘，目光扫过河床两侧的坡面——这片区域的道岔已经被植被覆盖，但坡面上有一处被雨水冲刷过的浅沟，浅沟底部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头，与周围岩石的色泽存在细微差异，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阴影线，像是被撬起过又重新放回去的。
他侧过头，朝虎子做了个停留的手势，然后从侧面走了一段距离，绕到那块石头后面。石头的颜色确实比周围的岩石深一些，边缘的泥土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撬动过又回填后留下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那块石头边缘的泥土。泥土是松的，与周围硬实的地面之间存在一段明显的结构差异，像是被挖开过又重新填上的，填土的时间不算太久。边缘处有一小段没有被压实的浮土堆积在线条状的边缘位置，像是被快速回填时形成的。
他把那块石头掀开。石头下面压着一块石片，约手掌大小，边缘经过打磨，打磨的纹路细密而均匀，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断裂面。石片的表面刻着一条线——一条直线，末端有一个浅浅的箭头，指向旧河床东北方向。他拿起那块石片翻过来，底面有一组用刀尖刻上去的数字，像是用一个坐标的一部分。他用指尖沿着数字的刻痕摸了一下，笔画深度均匀，刻痕底部平整，像是用一把稳定有力的刻刀一次性完成的。
【叮——物理标记已确认。】
【内容：坐标点标记×1，刻线指向×1。】
【验证：与信号尾音解析结果一致。】
【任务更新：坐标确认完成。下一步：根据刻线方向进行区域侦察。】
他把石片收进口袋，把石头放回原位，确认周围的泥土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边缘处被他手指碰过的那道浮土已经被重新抹平，与周围的土地颜色和质地基本一致——然后站起身，沿着来路返回地道入口。
虎子在他身后跟着，保持着约两步的距离。在钻进地道之前，他侧过头问了一句：“营长，有东西？”
“有。”张大彪侧身钻进地道，在主通道的阴影中停下来，“一块石片，上面刻了一个坐标和一个方向。跟刚才那段信号尾音对上了。”
回到指挥所后，他蹲在桌边，摊开那张地道网络图，在旧河床转弯处的位置画了一个新的标记——一个圆圈，旁边加了一条短横线，标注了石片刻线所指的方向。然后把石片放在地图边缘压住，用一块旧布垫在下面，防止石片底面的棱角把纸面划破。
虎子蹲在对面，把MP40靠在墙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片，然后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新标记。石片表面的刻线在油灯光下形成一道深色的凹痕，箭头指的方向正对着地图边缘以外那片没有被标注的区域。
“营长，”虎子说，“要往那边挖？”
“先不急。”张大彪把石片收起来，放进内袋，跟那枚金属盒并排放着，“等确认了再动。”
他刚把石片收好，远处的地道深处传来脚步声，先是一阵轻快的跑步声沿着主通道传来，然后在接近指挥所时放慢了。王海从灶房方向的出口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刚记录下来的波形纸，纸边的折痕还没压平。他走到指挥所门口站定，把那张纸递给张大彪，纸面上画着一段新记录的信号波形。
“营长，”他说，“那台设备又响了。这次信号比之前长，大约持续了四次呼吸的时间。我试了一下，在信号结束之后大约一息到两息的间隙里，那段尾音又出现了。我开始比对，但它的波形特征比前两次更清晰，不再是杂音里的一截残余轮廓，而是一段独立的信号——像是有人用另一台设备，在同一频段上，等主信号结束后才正式开始发送。”
张大彪接过那张纸，用手电筒的光束照着那段新记录的波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压在地图的一角。他侧过头，从内袋里取出那块石片，放在波形纸旁边，让石片刻线的方向与波形曲线末端的延伸方向平行。
那台发出信号、刻下标记的设备，可能就在那条虚线的末端等着他，像一道已经被锁定的坐标，正等着下一次信号确认。而那块石片上的刻线方向，与波形曲线末端的延伸方向一致。
远处，旧河床的方向，风声正在穿过铁轨沿线那些被枯草覆盖的道岔，像是在引导着那条虚线延伸向更远的地方，等待着谁去确认它的确切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