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半,年味儿还没散尽,山里的寒冬却悄悄松了劲儿。
凛冽的寒风不再刺骨,连日的阴天彻底放晴,暖阳天天挂在山头,照着连绵的山野,也照着整座刘家村。残雪慢慢消融,屋檐下的冰棱一点点化尽,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早到晚不断,像是春日悄悄敲响的序曲。
老话讲,二月春风似剪刀。
裁退了寒冬萧瑟,裁出了人间新绿,也裁来了乡间最松弛热闹的新春余景。
刚过完大年,村里没有农活压力,家家户户都在闲年。不用早起下地,不用劈柴开荒,大人每日串门唠嗑、晒太阳、嗑瓜子,孩童整日满山疯跑、嬉闹玩耍,整座山村都泡在慢悠悠、暖洋洋的喜悦里。
刘文祥八岁的第一个新年,过得格外安稳热闹。
大年初一祭祖、全村拜年,大年初二远赴镇上给夫子拜年,礼数周全,心境踏实。余下的正月日子,没有课业催促,不用熬夜读书,他彻底放下书本,安心在家团圆,陪着家人度过难得的清闲时光。
小妹正是最贪玩黏人的年纪,过年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跟着哥哥。
平日里爹娘管得严,不许她肆意疯跑弄脏衣裳,过年不一样,只要不出村子,随便玩耍。小家伙每日穿着崭新的小布衣,兜里塞满糖果瓜子,时时刻刻拽着刘文祥的衣角,哥哥哥哥喊个不停。
山村新春的趣事,一桩接着一桩。
天气转暖,河面薄冰化开,村外的小溪流水叮咚,清亮透彻。村里半大的孩童最爱凑在一起玩水捡石子,五颜六色的鹅卵石被春水冲得干干净净,圆润好看。一众小孩子蹲在溪边比拼,谁捡的石头最透亮、花纹最好看,争得不亦乐乎。
刘文祥性子沉稳,不爱疯闹,却也耐不住小妹软磨硬泡,日日陪着她去溪边玩耍。
小妹年纪小,胆子不大,又好奇心重,蹲在水边伸手撩水,一不小心就蹭湿袖口,吓得缩手瞪眼,呆萌的模样惹得周围孩童阵阵大笑。刘文祥耐心帮她拧干衣袖,叮嘱她远离深水,细心又温柔,村里大人见了,都夸他小小年纪稳重体贴。
除了玩水捡石,放炮更是孩童最爱的新春乐事。
年前各家都置办了爆竹,拆开零散炮竹,分给小孩子玩耍。村里男孩成群结队,拿着香头点炮,有的埋进泥土里炸土花,有的丢进水洼炸水花,噼里啪啦的脆响此起彼伏,伴着满山孩童的笑声,热闹至极。
有调皮的小子玩闹过火,炸黑了鞋面、炸脏了新衣,回家免不了被爹娘念叨几句,转头又笑嘻嘻凑回来继续玩,孩童的快乐简单又纯粹。
刘文祥虽不贪玩耍,但偶尔会点一两支炮竹,陪着周围伙伴看热闹。
小妹胆子小,听见炸响就赶紧躲在他身后,紧紧捂着耳朵,眼睛却又偷偷睁得大大的,想看烟花炸开的样子,怯生生的模样格外可爱。
午后暖阳最盛的时候,村里的老人们都会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晒太阳。
往年大家闲聊,无非是庄稼收成、柴米油盐,今年话题大半都绕着刘文祥转。
一群老人摇着蒲扇、晒着暖阳,句句夸赞他年少争气,七岁求学连跳三班,八岁稳入甲班,还读书明理,给村里带来养猪育肥的好法子,尊师孝亲、谦和有礼,是整个山村几百年难出的好孩子。
偶尔有村里的幼童家长,特意带着孩子来找刘文祥,想让他教教自家娃娃认字启蒙。
刘文祥从不摆架子,也不推辞,闲来无事就坐在槐树下,拿着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字,耐心教孩子们认简单的生字、读浅显的短句。
他教得认真,孩童们学得新奇,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围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听课,成了村口新春最特别的一道景致。
春日渐深,山野的变化一日比一日明显。
枯黄的野草底下,悄悄冒出细碎的绿芽,河边柳条变软抽丝,远远望去,朦朦胧胧一层浅绿。春风吹过山野,温柔和煦,吹走了冬日的沉闷,吹活了整片山河。
村里家家户户养的小猪崽,也正是开春试养的关键时候。
自从去年刘文祥从古籍里看到阉猪育肥的法子,又得到陈夫子亲口认可,全村人开春都打算照着古法试行。
白日里,不少乡亲特意来找刘文祥讨教细节。
刘文祥依旧只说是古籍杂记所载的古法,耐心跟乡亲讲清楚,幼猪去躁、温顺贪睡、安心长膘的道理,教大家把控时节、细心照料。
村民听得认真,心里满是期待,个个都盼着今年的猪能长得又快又肥,年底多一笔收成,改善家里日子。
乡里乡亲的淳朴期盼,也让刘文祥心里的初心愈发坚定。
读书从不是只为自己功名,能学以致用,帮一方乡邻安稳度日,便是读书最实在的意义。
每日午后小妹睡着、村里孩童各自归家歇息的时候,他会拿出书本,坐在院中暖阳下,随意翻看甲班的经义、时文。
放假松弛不松懈,温故知新,保持读书的状态。短短半个时辰的研读,不费精力,却能让自己时刻稳住心性,不至于玩野了心思。
日子一天天流过,春风越来越暖,春意越来越浓。
正月将尽,年彻底过完了,村里的热闹慢慢褪去,家家户户开始收拾农具,预备开春的农活。刘文祥也等着私塾开学,重返学堂。
王墩年前和他约定,开春早早返校,两人继续结伴苦读、互相督促。
刘文祥心里也早已做好打算。
新年新岁,他已然八岁,踏入甲班,正式跻身科举备考之列。新的一年,不再是初学启蒙,而是真正深耕课业、打磨功底,向着童生试稳步靠近。
夕阳西下,春风拂过庭院,吹动书页轻轻翻动。
刘文祥抬眼望向门外复苏的山野,满目新生绿意,满目山河温柔。
旧岁已成过往,新年前路漫漫。
春风裁万物,少年启新程。
过完正月,待春日彻底回暖,他便收拾行囊,告别家人乡邻,重返镇上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