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将尽，新春的暖意彻底漫进深山。
热闹了整整一个正月的刘家村，渐渐褪去最浓烈的年味，但空气里依旧藏着过年过后的松弛与欢喜。家家户户的红灯笼还没摘下，门口残留着爆竹碎纸，偶尔传来几声孩童嬉闹，春风一吹，整座村子都暖洋洋的，舒服又安逸。
农活还没正式开忙，正好赶上私塾开学的日子。
热闹新年过完，刘文祥也彻底收了心。今年他刚满八岁，不再是去年那个刚出山、怯生生的小孩童。
经过大半年的勤学苦读，连升三班，年末成功破格踏入甲班，心性沉稳了许多，做事、读书、待人接物，都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懂事。
开学前一天，家里就忙活着给他收拾行囊。
母亲细心整理衣物被褥，把家里炒的干果、蒸的馍、腌的咸菜，一点点打包严实，怕他在学堂吃不惯、受委屈。笔墨书本、纸砚课业，也全部整理妥当，一边收拾一边反复叮嘱，在外安分读书、尊师守礼、夜里别贪凉、和同窗好好相处。
往年都是爹娘送他，今年不一样。
二哥在家休整，主动揽下了送他的活。
二哥性子硬朗踏实，心里一直想着日后从军报国，平日里在家日日练体魄、干重活，筋骨结实，做事稳妥。他怕初春山路难走、风大寒凉，三郎身子弱，准备借村里的牛车送弟弟去镇上。
最舍不得的还是小妹。
一个正月天天黏着哥哥，玩耍、散步、晒太阳，片刻不离。听说哥哥又要去镇上读书，小脸上瞬间写满委屈，一整天拽着他的衣角，乖乖跟在身后，不吵不闹，就是舍不得松手。
夜里临睡前，小妹把自己过年攒的几文压岁钱，全部塞给刘文祥，奶声奶气说道：“哥哥读书，我也想哥哥。”
小小的心意，质朴又暖心。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春风轻柔，天色清亮。
二哥早早借来村里的牛车，把行囊、被褥、干粮全都稳稳摆放在车上，铺好粗布垫子，收拾得妥当。
爹娘站在院门口反复嘱咐，小妹扒着门框，使劲挥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不舍。
刘文祥弯腰跟家人道别，随后坐上牛车。二哥扬鞭轻驱，老牛缓步向前，车轮轱辘轱辘，慢慢驶出村口。
初春的山野，景色格外好看。
残雪彻底消融，溪水解冻叮咚流淌，路边枯草冒出新芽，河边柳条抽了嫩丝。春风软软吹在脸上，不冷不燥，满眼都是新生的绿意。坐在牛车上晃晃悠悠，一路安静舒坦，让人心里格外平和。
路上无事，兄弟二人慢慢闲谈。
二哥跟他说家里近况，说村里开春家家户户都准备试养小猪，全是靠着他去年说的古法，全村人都盼着今年能丰收增收。
他还跟刘文祥说心里话：“你好好读书，走科举路，将来做官为民、济世救人。我好好练身板，以后去边关保家卫国。咱们兄弟，一文一武，将来护住家人、护住乡里。”
刘文祥听在心里，重重点头。
一路牛车慢行，两个时辰后抵达镇上。
时隔一月假期，再次站在私塾门口，熟悉的院墙、学堂、古树，看着格外亲切。
今日开学，私塾里外早已热闹非凡。
各地学子陆续返校，坐着车、走着路，三三两两赶回学堂。少年们聚在一处，叽叽喳喳说笑，聊过年放炮的趣事、拜年的经历、家里的年饭、各自收到的压岁钱，院里笑声不断，满是朝气蓬勃的喜悦。
大家脸上都带着过年过后的红润气色，新衣整洁，精神十足。
二哥把牛车停稳，跳下车身，替他卸下所有行李，大包小包一力包揽，全部扛在肩上，一路送到宿舍。
他没读过书，认的字都是刘文祥平时所教，讲不出斯文大道理，只粗声粗气、真心实意叮嘱：
“在学堂好好学，别偷懒，也别拼命熬坏身子。你年纪最小，要是有人欺负你、为难你，不用自己憋着，捎信回村，二哥立马过来给你撑腰。好好用功，别辜负家里、别辜负全村人的期盼。”
刘文祥认真应声记在心里。
收拾妥当，宿舍整齐干净，被褥铺好，书本摆齐。
二哥不便久留，还要赶着牛车回村干活。临走前又多看了弟弟两眼，见他稳重懂事，终于放心，转身离去。
送走二哥，刘文祥走出宿舍，站在庭院之中。
院里来来往往的同窗，看到他，眼神里都带着敬重。
谁都记得去年年末统考，年仅七岁的他，硬生生从乙班破格冲进甲班，创下私塾几十年从未有过的纪录。如今新学期正式开启，他是正儿八经的甲班学子，和一众十四五岁的老生一同研习科举课业。
以前少数私下不服、议论他的人，如今再也没有半点闲话，见面都会主动点头问好。
开学首日，夫子体恤学子刚过完年，心性尚松，没有安排繁重课业。
清晨全员集合，陈夫子站在堂前，神色温和，简单讲了开学寄语，劝大家新年新志、勤勉自律、踏实求学、勿忘本心。
随后随机抽查假期课业。
多数学子过年玩乐松懈，背书卡顿、释义生疏，于是吃了手板子，唯有刘文祥背书流利，默写工整，经义通透，没有荒废。
夫子当众赞许，直言他自律天成、心志坚定，日后必成大器。
一整天的学堂氛围都轻松愉悦。
同窗之间互相分享家里带来的干粮、点心，围在一起聊新年趣事，说说笑笑，热热闹闹。没有严苛课业，没有紧张考试，只有少年之间纯粹的欢喜与融洽。
春风穿过庭院，吹动树梢新芽，轻轻摇晃。
刘文祥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热闹的同窗、崭新的学堂、初春的天色，心里无比踏实。
新年已过，新春伊始。
春风正好，少年归来，前路漫漫，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