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课几日，私塾的氛围慢慢从过年的松弛热闹，回归到日常的安稳沉静。
春风日日吹拂，院里的柳条彻底抽青，遍地小草冒头，暖阳落在学堂屋檐上，日日温和。甲班课业比乙班繁重不少，专攻经义、时文与策论，为将来童生试打底。刘文祥日日沉心苦读，作息规整，晨昏不倦，短短几日就彻底适应了甲班的节奏。
私塾里一切如常，同窗求学、夫子授课、朝夕读书，平淡安稳。
唯独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墩迟迟没有返校。
以前休沐，王墩总是最早一批到的，每次都会提前等着刘文祥，给他带零嘴，两人一起收拾宿舍、整理书本、闲聊趣事。可这几日，宿舍隔壁的床铺一直空着，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起初刘文祥只当他家中有事，耽搁了开学时日，并未多想。
直到开学第五日的上午，学堂课业结束，午后休息时分，私塾门口传来动静。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简单行囊，缓步走进院子，正是许久未见的王墩。
只是这次的王墩，和往日截然不同。
往年的他，一身书生布衣，眉眼开朗，嬉笑热闹，满身少年朝气。今日再看，他褪去了大半孩子气，衣着换成了朴素的短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色沉稳了许多，少了读书郎的轻松，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稳重。
他没有去找别的同窗，径直走向了甲班院落，专门来找刘文祥。
刘文祥看见他，有些意外，上前开口：“你怎么今日才来？家里耽搁了事？”
王墩看着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拉着他走到院中无人的柳树下，低声说出了来意。
他不是迟到，是来告别的。
王墩家里世代经商，靠着踏实勤恳，在镇上也算小有家业。往年生意平稳，父母尚且能让他安心读书，求取功名。
可今年开春，家中铺面接连出事，掌柜年迈体弱，家里兄长又常年在外，偌大的家业无人接手，里外生意彻底周转不开。
父母再三思量，最终决定让王墩退学归家，打理家族生意。
他今年已经十二岁，年岁不小，识字懂理、心性踏实，是家里唯一能撑得起铺面、接手账务的人。
读书这条路，他只能就此中断。
听完缘由，刘文祥一时默然。
同窗一场，朝夕相伴大半年，同住一舍、共学课业、彼此帮扶，早已是最亲近的朋友。他从未想过，一向爱笑开朗、一心求学的王墩，会这么早离开学堂。
王墩心态倒是看得通透，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遗憾。
“我也想继续读书，跟着夫子学经义，跟着你一起考学。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里没人撑着，生意就要垮了，我不能只顾自己前程。”
他读书天赋不算顶尖，却足够勤勉，一直认认真真从不懈怠。奈何身世不同，命运各异，终究无缘科举大道。
“以后我就要守着家里的铺面，记账、收货、打理买卖，彻底告别书本了。”
王墩拍了拍刘文祥的肩膀，眼神真诚。
“你不一样，你天资过人、心性坚定，小小年纪踏入甲班，未来前程万里。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坚持走下去，将来考取功名，立身济世，千万别半途辜负自己。”
少年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句句都是真心实意。
这一趟返校，他不为读书，只为专程和唯一的知己同窗道别。
两人在柳树下站了许久，聊了很多。聊学堂趣事、聊新年光景、聊各自的前路。
曾经一同点灯夜读、一同课间闲聊、一同互相督促进步的日子，往后再也没有了。
短暂相聚，终有别离。
临走之前，王墩把自己一整套崭新的笔墨、几本批注完整的经书，全都送给了刘文祥。
“这些书我用不上了，留给你，也算不枉我们同窗一场。”
刘文祥郑重收下，心里感慨万千。
世道就是如此，有人一心向学、前路坦荡，却也有人身不由己、中途止步。
送走王墩，看着他转身走出私塾大门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刘文祥心里久久难言。
私塾依旧热闹，可熟悉的人，终究还是走散了。
而让他心绪起伏的，不止王墩退学这一件事。
当日傍晚，族里派人来镇上采买，顺带给他带来了家里的消息。
二哥从军入伍。
过完年这段时日，二哥反复思虑，最终敲定了念头。他自幼体魄强健，性子刚直，心怀家国，不愿一辈子困在山村务农。既然弟弟从文读书、立志济世，那他便弃农从军，上阵戍边，保家卫国，家里的事有爹和大哥。
家里人也不舍，但是最不舍的还是娘亲，四个孩子，大郎以成家，一家人也算平安健康，二郎虽平凡，但是也是希望能有个安稳生活，三郎读书，最起码以后有个活计，小妹年幼。
二郎要从军，她深知战场凶险，那可是拿命来搏的，她实在舍不得自己二儿，不过虽有万般不舍，她虽是女子，没有学问，却也知晓男儿保家卫国的道理，儿子心志已定，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反反复复叮嘱他在外保重平安。
一文济世，一武安邦。
这是兄弟二人早已默认的初心，如今终于各自奔赴前路。
短短一日，两件消息，让八岁的刘文祥成熟了许多。
昔日相伴的同窗被迫退学弃学，从此经商度日；自幼相依的兄长远赴边关，浴血戍边，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心里后悔那日没有多看兄长一眼，经次一别，再见亦不知何年！
夕阳西下，晚风穿过私塾庭院，柳条轻轻摇曳。
刘文祥坐在书桌前，看着王墩留给自己的书本笔墨，想起远行的二哥，心里杂念尽数褪去，只剩下愈发坚定的本心。
王墩被迫止步，他替同窗守住读书的念想；
二哥奔赴沙场。
从此，他再无半点松懈的理由。
别人求之不得的求学路，他稳稳踏在脚下；别人无法奔赴的前程，他手握良机。
春风依旧，岁月无声。
经历离别，看懂取舍，八岁的少年心志通。
往后的甲班岁月，他唯有潜心苦读，步步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