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黑白交替。
自开春之后,不过短短数月,村里接连发生两件大事。
同窗王墩无奈退学,归家接手家族生意,彻底断了科举路;二哥心志坚定,决意远赴边关从军报国。
身边之人各有归宿,各有身不由己的难处。
唯独刘文祥,八岁之龄,心无旁骛,日日埋首书案,在甲班沉心苦修。
经历别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来之不易。别人求而不得的读书机会,他握在手里;别人被迫放弃的前路,他稳稳踏步。
半年甲班岁月,他从基础经义、四书注解,一路吃透时文、策论、诗赋、格律。别人偷懒松懈,他昼夜不辍;别人浅学辄止,他深究根源。短短半年,他的行文章法、文章格局、立论眼界,早已远超同龄学子,甚至压过不少寒窗多年的老生。
夏初,一年一度县试如期开启。
县试乃是古代科举真正的第一道门槛,规矩森严、流程繁琐,必须廪生担保、身家清白、造册备案、逐级筛查,绝非寻常学子想考就能考。考过县试,方可脱去白丁身份,正式在册为童生,踏足科举正途。
此次县试,全镇、全乡、周边各村的读书人全部集结备考,几乎都是十几二十岁的老生,十年苦读只为搏一个童生身份。
刘文祥年仅八岁,入甲班不过半载。
别说旁人,就连陈夫子起初也根本没打算让他下场。
孩童年幼,积累尚浅、年纪太小、考场凶险、五场连考压力极大,老生尚且大量落榜,他来不过是陪跑试水,多见见世面就算收获。
一日课后,夫子深思良久,还是决定给他一次机会。
“文祥,你心性沉稳、悟性天成,远超常人。此番县试,不为及第,只为历练考场、熟稔规制、打磨心境。你且一试,不必强求结果。”
刘文祥恭敬回道“一切听夫子安排。”。
消息传回村里,整个刘氏宗族震动。
村里几百年从未出过读书苗子,更别说八岁应试县试。族里老人得知消息,瞬间把这件事当成了全族头等大事。
刘文祥是刘氏宗族百年难遇的奇才,是全村唯一有望走科举大道、将来能光宗耀祖、庇护乡里的读书人。
此时二哥已奔赴沙场;爹娘要守家看田、照料年幼小妹,脱不开身。
族里几位族老连夜聚在一起商议,最终拍板决定:
由族长亲自带队,加上稳重可靠的大郎,两人一同护送刘文祥赴县城参加县试,全程陪护、寸步不离。
这是村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族里出动长辈专门陪一个孩子赶考。
族里态度,郑重至极。
出发那日,全村相送。族长一身干净布衣,面容严肃,代表全族颜面;大郎老实敦厚,做事细心稳妥,负责一路起居照料。
一路赶路,翻山越岭,直至日暮时分,牛车带着三人终于抵达繁华县城。
此时县城早已挤满各地赶考的书生,大小客栈全部爆满。
赶考文人大多住中等客店、安静小院,干净整洁,适合读书养神;
底层苦力、挑夫、脚夫、行商杂役,大多挤在城边最便宜、最简陋的大通铺客栈。
为了不耽误考试,两人一到县城,第一件事就是安顿住宿。
大郎和族长心里想法一模一样:再苦不能苦赶考的孩子。
三郎才八岁,第一次进正经科举考场,五场连考,身心耗损极大,必须睡好、吃好、静养心神,半点嘈杂惊扰不得。
大郎攥着家里、族里凑出来的所有盘缠,咬牙给刘文祥订了一间僻静雅致的上等单间。
房间临街不靠闹市,窗明几净、被褥干爽、桌椅整齐,夜里无人喧哗,安静安稳,最适合考前调息静养。吃食也是单独点的清淡温热饭菜,干净养胃,绝不油腻生冷。
轮到族长和大郎自己,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出了繁华街巷,直奔县城外围最廉价的苦力客栈。
这里是全城最差的住处,专门收留往来挑夫、苦力、脚夫、赶路人。
一大间通铺,密密麻麻挤着十几个人,床铺破旧、被褥发黑、气味混杂,汗味、烟味、脚味交织在一起,闷得人发晕。
夜里人声嘈杂,呼噜声、说话声、起身走动声,整夜不断。地上随处放着扁担、麻绳、货筐、工具,环境脏乱嘈杂,根本谈不上休息。
店家看着两个憨厚老实的乡下人,好心劝说:“你们孩子住的是上好单间,何必委屈自己?添几文钱就能多开一个铺位。”
族长摆了摆手,语气稳重严肃:“孩子赶考是大事,不能吵、不能累。我们粗人,熬几晚不算什么。”
大郎也跟着憨笑点头:“我们在哪都能睡,孩子得养足精神考试。”
两人就在这满是苦力的大通铺里安顿下来,夜里挤在边角最破的床位,将就歇息。
白日里,两人轮流去考场门口守着,从不打扰刘文祥温习。
考前,族长郑重叮嘱:“三郎,此番考试,放平心态,守礼守心,尽力即可,不必焦虑。”
大哥不会讲大道理,只日日等在街口,考完一场接一场,递水、递干粮、擦汗,只问累不累、饿不饿,从不追问考题难易。
县试考场,规制森严。
考生入场,官兵持刀守门,逐人搜身、严查夹带,寸纸不得入内。
所有考生登记编号、糊名阅卷、公平黜落,分五场逐级筛选。
第一场四书文、五言诗;
第二场经义、判语;
第三场策论问答;
第四场默写摘释;
第五场综合定榜。
每场限时极严,时辰一到,即刻封卷,不论写完与否,一律停笔离场,淘汰者直接打回,无缘下一场。
场内考生,大多年长,久经考场,依旧紧张到手心冒汗、心神慌乱、落笔颤抖。
八岁的刘文祥,心情也同样稍微紧张,毕竟这是第一次参加古人科考,静了静心,端坐案前,沉稳安静。
一年苦修打底,经义烂熟、章法纯熟、立意端正。他审题精准、落笔工整、行文流畅,策论不空谈、不浮夸,字字扎根民生、体恤乡野、心怀百姓,格局远超一众老生。
五场连考,场场稳定,场场过关。
考场里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许随意走动,又要凝神思索、挥笔疾书,精神体力消耗极大。
到了第五场考完,终于是全部考完。
刘文祥走出考场大门,只觉得脑袋昏沉,浑身发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连日连番考试,心神绷得太紧,这会儿一松下来,整个人几乎要站不稳。
大哥远远看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快步上前。
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弟,伸手一摸额头,见他脸色发白,二话不说,直接蹲下身:“来,哥背你回去。”
刘文祥实在撑不住,趴在大哥宽厚的后背上。
大哥身子结实,常年干农活,背起来稳。他怕晃到弟弟,步子放得又缓又稳,沿着街道慢慢往客栈走。
族长跟在一旁,也不说话,就跟在身后,留意路上来往车马行人,替他们挡开拥挤的路人。
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少考完试的书生,还有赶路的挑夫脚夫,看见一个庄稼汉子背着个少年书生,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一路走回那间清静的单间,大哥把他轻轻放到床榻上,又打来温水,让他擦一把脸,给他端来温热的粥食。
“什么都别想,先歇着,睡一觉再说。”
刘文祥实在疲惫,吃了两口粥,倒头就沉沉睡去。
几日后,县试结束,考卷全部封糊、统一阅卷、匿名评审。
放榜当日,县衙门口人山人海,全城读书人齐聚观望。
大红官榜高悬墙面,万众瞩目。
最顶端榜首二字,震彻全场——第一名,刘文祥。
八岁幼童,登顶全县县试案首!
满城哗然!
历届县试头名,无一不是多年苦读的壮年书生,从未有过如此年幼、如此年少夺魁的先例。
挤在人群最外的大哥,听得耳边阵阵惊呼,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手脚都在发抖。
族长一生沉稳持重,此刻也忍不住眼含热泪,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脸欣慰自豪。
刘氏宗族,出人头地了!
消息传回私塾,陈夫子呆立良久,抚须大笑,感慨自己半生育人,终得绝世弟子。
本意只是让这个天赋异禀的弟子去试水,熟悉考场流程,为后来做准备。
依古制,县试通关,正式在册,即为童生。
自此,八岁的刘文祥,彻底脱去山野白丁身份,成为全县史上最年轻的少年童生,稳稳踏入科举正途,拥有了正式学籍、出身、功名底子。
县衙朱红牒文下发,在册登记:
学子刘文祥,青平县刘家村人氏,年八岁,本县县试第一,钦准入籍,授童生,待赴府试。
回望一路:
族里举全族之力托举,长辈不惜自苦;
大哥甘愿住脏乱苦力通铺,考完累到直接背他回客栈,给他最好静养;
二哥弃文从武、戍守家国;
乡邻满心期盼、师长期许深重。
一幕幕浮在心头。
县案首只是起步,童生只是开端。
少年立身考场之外,望着夏风浩荡、山河辽阔,初心不改。
他日金榜层层递进,必不负宗族、不负兄长、不负师恩、不负苍生、不负年少鸿志。
在此,要感谢“食炸鸡不胖就好”的朋友,我的第一个读者,给了我信心,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