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热热闹闹的童生喜宴,彻底让刘家村火遍了周边十里八乡。
八岁县试案首、新晋少年童生,放在整个州县百年里都是头一份的稀罕事。宴席当日,宗族齐聚、乡邻满座、乡绅登门、夫子亲贺,满堂喜庆荣光,把老刘家的门庭彻底照亮了。
酒香菜浓,人声鼎沸,整整热闹了一天。
陈夫子作为刘文祥的授业恩师,是宴席上最尊贵的客人。席间看着端坐席间、谦恭有礼、神色沉稳的小弟子,夫子心底满是感慨。
寻常孩童年少成名,早就骄傲浮躁、目中无人,可刘文祥小小年纪,立功名而不张狂,受追捧而不飘心,待人依旧温和有礼,读书依旧初心纯粹,这份心性,比天资更难得。
宴席落幕,天色渐晚。
夫子婉拒了村里的留宿好意,坐着马车缓缓返回镇上私塾。
喧嚣散去,山村恢复平静,可刘文祥的人生前路,已然彻底不一样了。
自喜宴过后,上门攀附、送礼结交不断。
邻里族人满心期许,人人都笃定,这个八岁童生,将来必成大器。
刘文祥没有松懈。
每日依旧早睡早起,按时温书、练字、研读策论,丝毫没有因为得了童生功名就荒废课业。别人忙着庆贺热闹,他心里清清楚楚,县试只是科举的第一道门槛,连真正的考场都不算。
几日之后,他收拾了一份自家晒的干货、乡里特产,规规矩矩备上薄礼,专程徒步去往镇上私塾,登门拜谢夫子。
一是谢夫子半年悉心栽培,助他跨过县试大关;二是想问问接下来的课业方向,为后续的科举路子做打算。
师徒二人在私塾后院的书房落座,煮茶闲谈。
陈夫子看着眼前才八岁、学识功底却远超自己所有门生的少年,沉吟许久,终于说了一句掏心窝的实话。
“文祥,坦白讲,如今的你,我已经教不动了。”
刘文祥闻言一怔,连忙起身行礼:“夫子谬赞,弟子学识浅薄,全靠夫子教导,不敢自大。”
夫子抬手示意他落座,满脸诚恳,没有半分谦虚客套。
“我教了四十余年书,启蒙、基础、县试层级的课业,我尚能点拨。可你如今根基已成,章法、立意、格局、眼界,早已跳出乡镇私塾的局限。你写的策论,立意家国民生,落笔沉稳老道,很多见解,连我都有所不及。”
“继续留在我这乡镇小塾,不是进步,是耽误、是局限。你的前路在县城、在府城、在朝堂,不该困在山野小镇。”
这番话,句句真心。
夫子教书一生,最惜人才、最愿成人之美。他舍不得这个绝世弟子,却更不能耽误他的前程。
思虑再三,夫子郑重给刘文祥指了一条最稳妥、最顶级的路深造——起点书院,也就是县城官方书院。
起点书院,是一县最高学府,师资全是退休资深儒师,藏书万卷,课业直指府试、院试,是乡镇私塾远远比不了的平台。
只有进了县城书院,打磨两年,沉淀功底,开阔眼界,才有十足把握拿下后续的府试、院试,考取秀才功名。
紧接着,夫子把府试的所有规矩、时间、主考、规制,一一给刘文祥讲得明明白白。
按照大朝科举制度:
县试过关录为童生,只是拿到了应试资格;
府试,才是童生真正的第一道大考。
府试由知府亲自主考,规格远超县试,考题更深、阅卷更严、淘汰率更高,管辖整个府域数十个县的所有童生,群英汇聚,竞争极为惨烈。
府试并非年年开考,统一定在两年之后举行。
也就是说,刘文祥有整整两年的时间,专心在县城书院苦修打磨,沉淀学识、开阔眼界、补齐短板,静待府试开考。
讲完所有规制,夫子当场许诺,会亲笔写一封举荐信,递交给县城书院山长。
以他数十年儒士声望、再加县试案首的名头,足以让刘文祥免试入学,直接进入书院精英班,专攻府试课业。
从私塾辞别归来,刘文祥把夫子的这番安排,原原本本带回了家里。
爹娘听完,欢喜之余,满心都是不舍与心疼。
自家孩子才刚满八岁,此前读书不过是在镇上,虽然也是很久才能回家一次,但是离家近,如今要独自远赴县城求学,一去就是两年不归家。
年纪太小、身子尚弱、从未远离家乡,县城人多复杂、世道纷乱、学堂严苛,做父母的百般放心不下。
小妹更是整日黏着他,眼圈红红的,生怕哥哥一走,好久都见不到。
家里反复商量,犹豫纠结了整整两天。
一边是骨肉亲情、舍不得幼子离家吃苦;
一边是孩子的远大前程、科举大道、一生命运。
最后爹娘咬咬牙,还是点头应允。
寒门子弟,无家世、无靠山,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功名。舍不得孩子吃苦,将来孩子一辈子困在山野务农,才是真正的耽误。
既然夫子断言他前程万丈,那便倾尽所有,托他高飞。
家里定下来去县城求学的事,族里很快得知。
族长第一时间上门,再次扛起宗族的责任。
上次县赶考学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是族长、大哥双双陪护;这次远赴县城求学、扎根书院读书,依旧由族长带队、大哥相送,全程护送他入学报到,打理妥当一切起居,安顿稳妥再返乡。
家人不舍、族人牵挂,可所有人都明白:
雏鹰终要离巢,天骄终要远行。
临行前几日,家里日夜忙着收拾行囊。
母亲给他缝补新衣、备足四季衣物、装好干粮咸菜、反复叮嘱在外照顾身体;
大哥帮他打磨笔墨、整理经书、打包课业书籍;
族长特意挑选良辰吉日,敲定出发时日,还反复交代入城规矩、书院礼法、待人接物的分寸。
出发当日,天刚微亮。
春日风柔,晨光微凉。
全村人自发来到村口相送,看着这个八岁就要远赴县城求学、即将冲击府试的山村少年。
爹娘抱着年幼的小妹,站在村口久久伫立,眼底满是牵挂与不舍。
刘文祥一身干净儒衫,背着书箱行囊,对着家人深深躬身行礼,又拜别乡邻族老。
随后牛车拉着三人,向着远处繁华的县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