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彻底放了年假,县城里的学子走得干干净净。
整条学堂街冷冷清清,再也听不到读书声,只剩风吹枯枝的哗啦响。
刘文祥收拾好了自己的书本笔墨。这半年在县城苦修,一堆典籍、错题本子、批注经书堆了满满一箱,都是他一点点啃出来的功底。
大哥刘文安也停了码头的活计。
年底码头活多、工钱高,但他不留恋。过年最大的事,就是回家。出来大半年,心里早就惦记着老家的爹娘、惦记着家里的一摊子事,更惦记着自己快要生产的媳妇。
小院的东西简单收拾利索,锁好院门,兄弟二人准备返乡。
原先来时,是族长赶牛车一路颠簸送来,慢得熬人。
这次刘文安舍不得让弟弟再遭罪。
刘文祥年纪小,冬天天寒路远,徒步翻山越岭,风吹冻脸、路滑难走,一天一夜下来,大人都扛不住,更别说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心里盘算得透亮。
他早早去城外官道等候,托了平日里一起在码头干活的同乡车夫,花了极少的碎银,搭上了一趟回乡下方向的载货顺风车。
货车不精致,车厢就是木板搭的,铺着一层粗麻布,算不上舒服,但胜在安稳、不走路、不吹风。
能坐车,就不用两脚硬丈量山路。
出发这天,天刚蒙蒙亮,寒气最重。
他把自己最厚的旧棉袄脱下来,一层层裹在刘文祥身上,领口、袖口全部掖紧,又把布帽给他戴好,护住耳朵脸蛋,一点冷风都不让灌进去。
“坐着别动,累了就靠箱子睡,有大哥在。”
叮嘱完,自己就坐在车厢最外侧,迎着风口,替弟弟挡着一路的寒风。
车轮轱辘轱辘滚动,缓缓驶出县城。
一路出城门、过乡镇、穿官道,渐渐远离了热闹繁华的县城,视野一点点变回熟悉的山野、田地、荒坡。
刘文祥靠在书箱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这大半年在县城读书,日日伏案苦读,紧绷着神经。如今坐上回乡的车,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路途漫长,整整一天一夜。
白日里阳光弱,冷风依旧刺骨。大哥全程不敢合眼,时不时回头看看弟弟,怕他冻着、怕他磕着。饿了就拿出自家蒸的干粮,就着温水垫肚子;渴了就慢慢喝水。
夜里车行放缓,山野漆黑一片,只有头顶满天星光。
车厢晃晃悠悠,稳当踏实。刘文祥连日读书疲惫,靠着书本,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刘文安就僵着身子守在旁边,任由冷风打在背上,一夜不敢深睡,时时刻刻护着弟弟。
一路风尘,一路归心。
等到第二天午后,日头偏西,熟悉的深山山谷、村口老槐树终于映入眼帘。
刘家村,到了。
车停村口,兄弟二人跳下车厢。脚下踩着熟悉的泥土,闻着山里干净清爽的风,心里瞬间踏实得不行。
还没等他们拎起行李,远远就有孩童看见,大喊了一嗓子:
“三郎回来了!大哥也回来了!”
村口晒太阳、备年货的乡邻瞬间围了上来,满脸笑意。
所有人都记着,这个八岁考中县试案首、在县城书院读书的小神童,过年回乡了。
有人帮着拎箱子,有人热情搭话,一路簇拥着兄弟俩往家里走。
还没进院门,屋里就听见动静。
爹娘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压不住的欢喜。小妹更是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刘文祥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喳喳喊着哥哥。
可刘文祥一眼就看出家里气氛不一样。
爹娘脸上的喜气,是往年从未有过的,又暖又亮,藏都藏不住。
不等他开口问,娘笑着快步上前,拉着他的手,声音又温柔又激动:
“三郎大郎回来啦!快进屋,咱家今年过年,大喜事!”
刘文安似乎心有灵犀,赶紧进门一看,屋里安安静静、暖烘烘的,自家媳妇躺在床上,气色温和。床边的摇篮里,正躺着两个小小的襁褓。
一左一右,安安静静睡着,小脸皱嘟嘟的,软得人心都化了。
父亲刘老实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开口道:
“你媳妇前几日顺利生了,一对龙凤胎!一儿一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刘家添丁了!
还是难得的龙凤双胎!
刘文安站在原地,心里猛地一暖,所有归途疲惫一扫而空。更是又惊又喜,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探头看着摇篮里的两个小娃娃,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在外陪读大半年,日日挂念家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媳妇待产。最怕她生产受苦,最怕孩子不稳。
如今看见母子平安、双喜临门,心里悬了大半年的大石,彻底落地。
“好好好!平安就好!”大哥憨厚的脸上,笑得无比灿烂。
村里人都说,刘家今年是鸿运当头。
自从二郎远赴边关、大郎三郎远赴县城,家里冷清大半。
今年年末,天降大喜,龙凤双胎落地,给冷清的老刘家,添了双倍的烟火气,添了双倍的福气。
全村上下,无人不羡慕。
刘氏宗族几百年,难得遇上一次龙凤胎,族老闻讯,都连连称吉,说这是家里积德积善、前程兴旺的大兆头。
大媳妇躺在床上,看着归来的丈夫、和小叔子,温柔笑着:
“你们一路辛苦,平安到家就好。家里如今热闹了,再也不冷清了。”
刘文安走上前,轻轻站在摇篮边。
看着两个熟睡的小生命,小小的、软软的,呼吸轻轻浅浅,安安稳稳躺在自家屋里。
一瞬间感觉世间美好。不由激动得手舞足蹈:
“我当爹了我当爹了”!
这一年,他也经历太多。
二郎从军、离家陪读,一路紧绷、生怕出了点差错。
可此刻看着家里新添的一双儿女,看着爹娘满脸笑意,看着小妹围着摇篮蹦蹦跳跳,看着温暖的老屋烟火,他心里也是无比安稳。
家,一直都在。
不仅还在,还愈发兴旺、愈发圆满。
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老屋,落在摇篮上,落在一家人脸上。
年关将至,风雪辞旧。
老刘家,迎来了最热闹、最圆满的一个新年。
旧岁所有辛苦、别离、牵挂,都随着这一对龙凤新生命的到来,化作了无尽的希望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