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刘文安连夜返程回乡之后,刘文祥彻底安顿在了书院宿舍。
从此再无旁人照看,日子过得简单又规整。
天不亮跟着书院晨钟起床,洗漱、背书、晨读;白天跟着先生听课、写经义、打磨策论;傍晚下课后,别人闲聊打闹,他就独自留在学堂复盘功课,把去年模拟考暴露的短板,一点点慢慢补齐。
书院的春日热闹安稳,同窗之间相处和睦。徐文远、苏景年、顾云舟三人依旧和他走得最近,四人平日里一起切磋文章、探讨学识,日子平淡又充实。
所有人都以为,今年的书院课业,就会这么过下去。
直到开学第十五日,书院来了一位特殊的新同窗。
这天上午,先生正带着众人研读典籍,院外走进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少年不过十五岁年纪,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色布衫干干净净,没有富家纹饰,也没有寻常学子的书卷轻浮。
他叫刘景宁。
说起来,还是和刘文祥一个姓。
大朝皇室也是姓刘。
这个名字,听着端庄大气,带着一股子常人压不住的端正贵气,完全不似普通寻常人家的取名。
谁都以为,是外地转来的学子,和大家一样,来书院备考府试、精进学业。
可没过半日,整个书院的人都察觉出不对劲。
刘景宁不是考进来的。
起点书院规矩极严,无论贫富、不论家世,想要入院读书,必须经过甄别考核、查验学识,凭真本事入学。唯独刘景宁不一样,是山长亲自特批入院,不用考试、不用查籍、不用报备学业履历,来路模糊,十分特殊。
更奇怪的是,他根本不是来求学的。
别的学子,日日伏案苦读、刷题写文、追着先生问课业。唯独刘景宁,从不抢座听课,从不写时文策论,从不参与同窗辩学。
先生讲课,他就安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翻书、不动笔、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
整日沉默寡言,一字不发。
他的脸上,从来没有笑容。
十五岁,本该是少年意气、眉眼鲜活、要么张扬、要么爽朗的年纪。可刘景宁不一样,他眉眼间极淡,嘴巴常年紧抿,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悲伤。
不是孤僻,不是高冷,是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看透世事寒凉的疲惫,对,就是这种神情!
小小年纪,却像背负着千斤旧事,整个人死气沉沉,看不见少年朝气。
书院里消息传得快,不出两日,各种流言悄悄在同窗之间传开。
有人说,他不是普通书生,早年去过边关、上过战场,拿过刀、见过血,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
也有人说,他是皇室之人。
各种消息混杂,所有人都恍然。
难怪他身姿挺拔如松,气质冷得吓人,眼底有风霜,完全没有读书人的文弱气,反倒带着一股久经杀伐的沉静冷硬。
寻常十五岁少年,握笔的手细嫩干净。
可偶尔有人看见刘景宁的手背、指节,藏着浅浅的旧疤,是常年握兵刃、受力磨出来的痕迹,根本不是读书写字能留下的。
众人越发好奇,却没人敢主动搭话。
这人太静、太冷、太沉。
不凑热闹、不与人争、不攀交情、不理寒暄。
白天随班静坐,傍晚别人下课游玩,他就独自一人走遍书院的长廊、庭院、藏书楼,慢悠悠踱步观望。
他来书院,不求功名、不学课业、不考科举。
旁人渐渐摸清了他的目的——他是来寻东西的。
没人知道他要找什么。
是找一卷旧书、一段旧事、一个故人,还是一份答案,无人知晓。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书院里,日日游走、日日观望,沉默探寻,日复一日。
刘文祥是和他接触最多的人。
书院宿舍四人一间,恰巧空出一个床位,刘景宁直接住进了他们寝室。
朝夕相处,刘文祥看得最清楚。
夜里所有人睡熟,刘景宁常常独自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夜空,一坐就是大半夜。
他从不打鼾、不说梦话、不与人闲谈,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偶尔徐文远几人试着搭话,问他家乡、问他过往、问他为何来书院。
他要么轻轻摇头,要么沉默避开,半句不答。
没人能走进他的世界,没人能看懂他心底的悲伤。
有一次傍晚,晚风微凉,庭院落花满地。
刘文祥独自在树下背书,刘景宁从藏书楼走出来,两人迎面撞上。
四目相对。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经对视。
刘文祥看见,他那双眼睛,根本不是少年人的眼。
清冷、孤寂、疲惫,藏着无数说不出口的遗憾和伤痛,沉沉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明明十五岁的年纪,却活成了一副历尽沧桑、满心皆伤的模样。
对视一瞬,刘景宁微微颔首,算是示意,随即侧身走过,依旧面无表情,无喜无悲。
全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丝笑意。
刘文祥看着他孤冷的背影,心里暗暗感慨。
同样是少年,自己九岁负重求学,已是历经别离、懂得艰辛。
可比起眼前这位刘景宁,自己的苦,竟算不得什么。
他不知道刘景宁身上藏着怎样的过往,不知道边关的风雪在他身上刻下了多少伤痕,更不知道他苦苦在书院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自刘景宁来了之后,热闹的书院里,多了一道清冷孤独的身影。
春日繁花满院,同窗笑语阵阵。
唯独他一人,满心寒霜,眉眼皆伤,孤身寻踪,静默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