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匆匆,一晃便是三个月,时间来到了五月中。
书院的花开了又落,草木从新芽长成浓荫,天气彻底暖透,入了盛夏。
刘文祥独自住校读书的日子,早已过得习惯自然。
衣裳自己洗,被褥自己晒,三餐自己打点,起居作息规整得比谁都自律。白天听课刷题、补典籍短板,夜里点灯苦读、打磨策论。
徐文远、苏景年、顾云舟三人,依旧日日与他切磋课业,四人交情安稳如初。
唯独寝室里另外一个人,始终不变。
刘景宁。
这三个月来,他依旧沉默寡言,脸上从来没有半点笑意。
别人拼命读书、备战课业,他依旧不听课、不刷题、不求功名,每日只是在书院里慢慢踱步、在藏书楼翻看旧卷、坐在廊下发呆。
他像是一个游离在书院之外的人。
不争、不闹、不交友、不言过往。
眼底那一层化不开的悲伤,从头到尾,半点没减,或许和刘文祥说的话最多,也不过寥寥几句话。
同窗们依旧猜不透他的来历,只私下传他确实去过边关、上过战场,年纪轻轻手上沾过血、见过生死。
平日里大家只敢远观,没人敢真正靠近他。
刘文祥偶尔和他迎面撞见,会点头示意。刘景宁也只会淡淡回礼。
日子就这么平静、枯燥、日复一日地往前滑。
所有人都以为,今年的书院日子,就会这么安稳读到秋凉。
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县城所有的平静。
初夏时节,官道传来急报——边关告急。
消息是随着往来的商贩、公差一点点传进县城的。
越传越真,越传越吓人。
说是边境战事再起,外族大举压境,守边兵马死伤惨重,防线连连后退,边关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局势岌岌可危。
最让人寒心的是后半段消息。
边关将士拼死死守,浴血拼杀,可朝堂不作为。
朝中官员相互推诿扯皮,有人主和、有人观望、有人怕损耗钱粮、有人怕折损兵力。
前方缺兵、缺粮、缺军械、缺援兵。
后方朝堂拖拖拉拉、犹犹豫豫,不发援军、不补粮草、不定对策。
前线将士在风雪沙场拿命填口子,朝堂文臣在暖殿里争嘴扯皮、贪图安稳。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瞬间席卷了整座县城。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书院内外,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叹息将士辛苦,有人怒骂朝堂窝囊,有人忧心天下安稳。
书院里的学子,大多只是听个热闹,感慨几句国事艰难,转头依旧读书度日。
唯独刘文祥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浑身冰凉。
心口猛地一紧,手脚都跟着发颤。
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人——二哥。
刘文锋去年毅然从军,远赴边关,戍守疆土,至今音信全无、生死未知。
这一年来,家里所有人都是靠着一份念想熬着,只盼着边关安稳、战事平和,盼着他平安无恙,早日归乡。
可现在,边关打仗了,局势大乱了。
现在他脑子里全是二哥刘文锋的模样。
他不敢想,不敢往深处猜。
二哥身在最前线,缺兵缺粮、无援无补,直面战乱刀锋。
可他远在百里之外的县城,被困在书院里,半点办法都没有。
打探不到消息、送不进去书信、帮不上一点忙,甚至连二哥是生是死、在哪一处边关、在守哪一座城关,全都一无所知。
只能干着急、干揪心、干担忧。
这种无力感,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从前读书,他一心想着考功名、强家族、护亲人。
可这一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个人的力量太渺小。
乱世风雨、朝堂局势、边关战火,普通人家的孩子,除了担忧,什么都做不了。
整整一天,刘文祥心神不宁,看书看不进,写字静不下心。
眼底压着无人知晓的焦虑与惶恐,却在人前憋着。
他是家里如今的指望,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颓。
哪怕心里翻江倒海,也只能咬牙稳住心神,继续读书。
也就在边关急报传遍县城的这一天夜里。
寝室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夜深人静,众学子皆已睡熟。
第二天清晨,众人起床收拾,才猛然发现——刘景宁不见了。
床铺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如刚来那日。
他的行李、随身物件、所有痕迹,一夜之间,尽数消失。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书院。
寝室几人满脸诧异。
“人呢?一大早不见人影?”
“往常他就算早起,也会在院里踱步,今天怎么彻底没人了?”
众人四处寻找,书院庭院、长廊、藏书楼、后院角落,全部找遍,一无所获。
最后去问山长、问授课先生。
得到的答复,平淡却诡异。
“已经自行离去,无需等候,无需追问。”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他为何走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只有刘文祥,心里猛地一动。
边关告急的消息传来,当天夜里,刘景宁骤然消失。
他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刘景宁十五岁,满身风霜,手上有战疤,懂边关事,无心科举,游离世外,日日心事重重、眼底尽是悲伤。
如今边关战火再起,朝堂拖延不作为,前线危在旦夕?
他走了。
悄无声息,神秘离去。
没人知晓他的来路,没人知晓他的去处。
书院的盛夏阳光依旧明媚,庭前草木葱茏,学子朗朗读书声依旧如常。
可平静的书院里,少了一个沉默孤冷的少年。
而千里之外的边关,战火燎原,风雨飘摇。
刘文祥独自站在寝室窗前,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二哥身在沙场,吉凶难料。
神秘同窗骤然远去,不知所往。
天下大势,隐隐动荡。
他如今无能为力,来日若能立身朝堂、手握权柄,绝不眼睁睁看着将士枉死、朝堂推诿、家国受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