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告急的消息传开后,县城人心惶惶了好几日。
书院里的学子嘴上不说,心里大多都挂着国事,课堂上都比往日沉默几分。唯独课业不会停,晨读暮诵,日日照旧。
山长怕一众少年长久伏案苦读,心神郁结,便按着书院多年的老传统,组织了一场初夏登高。
城外十里处有一座青云山,不险峻,不算奇绝,却是县城周边最高的山头。每到初夏,草木繁盛、视野开阔,书院年年这个时候,都会带学子登山望远、舒散心胸、吟诗作赋,算是读书之外唯一的放松。
消息一出,整个书院也是活了过来。
压抑多日的少年们,总算有了出门透气的机会,个个欢欣雀跃,收拾妥当,早早在书院门口集合。
先生带队,全员出院。
徐文远、苏景年、顾云舟三人一路说说笑笑,难得抛开课业压力,格外轻松。
刘文祥看着热闹的人群,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旁人是纯粹出游散心,他心里压着两件事。
一件是千里之外的边关,二哥生死难料,朝堂推诿无能,将士白白流血牺牲。
一件是凭空消失的刘景宁。
那个沉默寡言、满身风霜、眼底藏悲的十五岁少年,在边关消息传来当夜悄然而去,走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他到底是谁?
他为何来书院?
又为何在战事一起立刻动身离去?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没有答案。
一路山路,石阶平缓,绿树遮天,山风阵阵吹过,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一众少年同窗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谈课业、聊考题、说往后的科举前程,热闹满满。
半个时辰不到,所有人陆续登上山顶。
站在青云山顶,视野瞬间铺开。
脚下是连绵青山,远处是阡陌田野,再往远处,能隐隐看见县城的屋舍轮廓。天地开阔,风贯山河,眼底万里清朗。
不少学子站在山巅,瞬间心胸舒展,连日读书的疲惫一扫而空。
按照书院旧例,登高登顶,必要即兴赋诗。
先生坐在山石上,笑着开口:“今日不问名次、不考功底,随心而作,写景抒怀即可,放开便是。”
学子们纷纷踊跃上前。
有人写青山绿意,有人写夏日风光,有人写少年意气,有人写壮志前程。
诗句有好有拙,没人取笑,大家纷纷喝彩,山顶欢声笑语不断。
大部分人的诗文,都是风花雪月、山河美景、寒窗理想,一派少年朝气、岁月安稳。
轮到徐文远、苏景年、顾云舟三人,所作诗词,也皆是胸有丘壑、立志功名,只求来日金榜题名、立身仕途。
一圈人尽数作完,最后只剩刘文祥站在崖边。
山风很大,吹得他衣衫翻飞。
他年纪最小,目光望向极远的北方。
那是边关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看眼前山河锦绣,他望向远方战火之地。
先生看着他,温声道:“文祥,你来一首。”
刘文祥微微颔首,望着北风,缓缓开口,随口成诗。
不求辞藻华丽,不求惊艳众人,只抒心底所思、所忧、所愿。
青山万里秀,
北地起烽烟。
少年伏案苦,
蓄力护河山。
四句短诗,简简单单,不花哨。
可话音落下,山顶安静。
前面所有人的诗,都是写景、写己、写前程。
唯独他,写的是烽烟、是家国、是责任。
在场的同窗都是读书明理之人,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先生眼中精光一闪,连连点头,由衷赞叹。
“登高见远,登高见心。你眼底所见,早已不止一山一水、一科一第。难得,难得。”
众人纷纷侧目。
大家这才察觉,刘文祥看似安静内敛,平日里不争不抢、默默苦读,可心底藏的东西,比谁都大、比谁都沉。
热闹的登山集会,依旧还在继续。
同窗们互相交流课业、比拼诗文、畅谈往后的路。有人想做官享福,有人想安稳度日,有人想凭学识扬名立万。
刘文祥独自立在山巅风口,静静听着、看着。
今日众人登高,赏的是山河美景,求的是个人前程。
可山河安稳,从来不是天生的。
是边关将士用血肉尸骨守出来的,是戍边男儿抛家舍命换回来的。
朝堂无为,战火四起,乱世风雨已经隐隐将至。
若是读书人只为一己功名、一己富贵,无人担家国、无人守苍生,这山河锦绣,迟早守不住。
他年纪尚幼,如今无力奔赴沙场,无力左右朝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得住寒窗、熬得住寂寞、沉得下心性。
今日登高望远,不是为了附庸风雅、吟诗作乐。
是为看清前路、认清本心。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遥远的寒意。
刘文祥心里立下誓言。
他日我若登高立世,绝不做推诿无为的庸官。
若有一日身居其位,必护将士无冤、必护边关无患、必护家国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