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三场终了,贡院封卷阅卷,整整静置七日。
这里的规矩深严。
县试、府试、院试,三级逐级递进。县试过关为童生,府试过关只是优等童生,拿到最后一关院试的入场资格。唯有再过提学学政亲自主考的院试,榜上有名,方能脱籍童生,晋为生员,世人俗称秀才。
所以这七日,对全州数百童生而言,不是定功名,是定前路。
考中,便有最后一搏院试的机会。
落榜,便要苦等三年,从头再来。
七日等待,度日如年。
整个府城大大小小的客栈、街巷茶铺,随处可见焦灼踱步的少年士子。有人夜夜难眠,反复复盘考卷字句;有人扎堆对照答案,越核对越心慌;有人年少沉不住气,整日唉声叹气,茶饭不思。
所有人都慌。
刘文祥也在等着。
两年书院、日夜苦读,功底沉在身上,答卷没有侥幸,也没有遗憾。能不能上榜,是天意公道,焦虑无用。
这几日他依旧早睡早起,静坐养神。
徐文远、苏景年、顾云舟三人时常看着他感慨,说他最小,心性却比二十岁的学长还要稳。
然而刘文祥只笑笑,不多辩解。
他的心性,早已被两世为人磨得扎实沉稳。
转瞬,便是官方的放榜吉日。
府城提前三日张贴告示,辰时正刻,贡院正门大开、红榜公示。
天还未蒙蒙亮,府城正街早已人山人海。
各地赶考士子、随行仆从、看热闹的街坊百姓、沿街商铺掌柜,尽数往贡院方向涌来。宽阔官道挤得水泄不通,人声滔滔,震得耳边嗡嗡作响。
衙役全员就位,持棍列阵,严守考场规矩。
放榜乃朝廷公务,闲人不得冲撞、不得拥挤、不得喧哗,违则依规惩戒。
刘文祥四人早早起身,整理长衫、抚平褶皱、端正发髻。
古之士子,逢大典、大榜、大公,必先正衣冠。哪怕心中忐忑,外表必要守礼端庄。
抵达贡院之时,高大的白灰榜墙前,早已万人屏息、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锁在一片空白的墙面上。
辰时一至!
三声沉雷大鼓,轰然震响全城!
四名身着皂衣、头戴黑帽的府吏,手捧一卷明黄封边的大红官榜,稳步从贡院深处走出,步履端正,神色肃穆。
这是知府终审、府学联核的最终正榜,一字不假、一名不虚。
贴榜规矩森严,自下而上,从末名至首名,逐层公示。
长长的榜单一点点覆上墙皮,密密麻麻的名字渐渐显露。
人群瞬间起伏动荡。
有人看见自己名字,压抑多日的情绪瞬间崩开,红了眼眶、浑身发抖;
有人从头看到底,寻不到半个字迹,瞬间面如死灰、垂首叹息;
有人堪堪压线上榜,长跪抬手,连谢苍天庇佑。
人间悲喜,尽在一榜之间。
刘文祥四人站在一处,目光飞快扫动。
不多时,徐文远、苏景年、顾云舟三人的名字,先后出现在榜单中上之列。
三人同时长松一口气,脸上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眼底尽是狂喜。
稳过府试!拿到院试资格!
三人皆上榜,唯独刘文祥的名字,迟迟未见。
人群渐渐哗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前列高位,即将揭晓。
全州数百童生,数十县英才齐聚,能挤入前十,已是天纵之才,而府试首名,府案首,三年仅此一人,冠绝全州!
万众瞩目之下,最后一方榜纸,稳贴在榜墙最正中、最高处。
端正森严的官府楷书,赫然映入所有人眼底:
第一名,府案首,青平县,刘文祥。
一瞬之间!
整条长街,所有人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压尽全州所有老生、才子、富家士子!
一举夺下本届府试案首桂冠!
短短数息后,整座府城轰然炸裂!
“案首是他!青平县刘文祥!”
“小小年纪,县试案首、府试再夺第一!”
“全州数十县,多少寒窗十载的老生,竟不如一个十一岁稚童!”
“真神童!真天纵!”
喝彩声、惊叹声、议论声,如山如海,席卷四街八巷。
值守官差上前一步,高声正统唱名:
“青平县刘文祥,府试拔魁,钦定府案首!上前验身备案!”
人群自觉两分,让出一条宽敞大道。
刘文祥步履从容,神色平和,一步步踏上台前,端端正正,守礼有度。
府学教授、巡检官当场核验考引、籍贯、年岁相貌,层层对照,确认无误。官差落朱在册,录入府试优等名册,报备提学道,特许直通本届院试。
身份依旧是童生,却是全州最耀眼、最尊贵的童生。
待一切官面流程结束,四人转身返程客栈。
可刚走半条街,沿途商铺掌柜、过路百姓,人人驻足拱手,一路尊称“小案首”。
消息传得极快,落脚的客栈,掌柜早在门口候着,远远看见四人,立刻快步迎上,满脸堆笑,恭敬得近乎谦卑。
这客栈常年接待赶考士子,三年一轮府试,见过无数英才,却从没接待过十一岁的府案首。
对店家而言,本店士子摘得全州第一,甚至包揽了前三,是百年难遇的无上荣光!往后十年,他这家客栈都能挂“案首旧居”的名头,招揽八方学子,名声大噪。
掌柜笑得眉眼全开,连连作揖:
“恭喜小案首!恭喜小老爷!恭喜各位,小店三生有幸,能得案首爷及各位驻留数日,是小店祖上积德、满屋生辉!”
话音落下,店家立刻取出一封喜庆红封,双手恭恭敬敬递到几人手里。
红包厚实、封皮正红,是店家自发备好的喜钱,专贺榜首大捷。
“一点薄利喜彩,不成敬意,恭贺案首金榜夺魁!”
几人依礼谢过,抬手收下。
这一刻,几人心底实实在在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荣耀之感。
不是贪财,不是贪名。
是自熬自苦、熬过无数清冷日夜,硬生生靠自己一手一笔、一夜一灯,熬出来的体面。
所有荣光,皆是自挣自得。
客栈里的伙计、后厨帮工、同住的各地士子,尽数围拢过来拱手道贺,人人脸上满是开心。
回到客房,静坐窗前。
窗外府城人声依旧沸腾,街巷人人都在议论本届最年轻的府案首。
刘文祥握着那一封红封,心绪格外清明。
今日府案首,只是半程勋章,不是最终功名。
他依旧是童生,距离秀才、距离士林、距离朝堂、距离他想护的家国,还差最后一道大关——院试。
风吹窗棂,日光洒落满身。
十一岁,府试冠绝全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