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放榜之后,整个府城的热闹,还在持续。
大街小巷、茶坊酒肆、客栈会馆,人人都在谈论本届府试的新鲜事。谈论最多的,就是这个十一岁的少年,以最小的年纪,压遍全州老生,稳稳摘走府案首的名头。
寻常士子夺魁,大多是年长饱学、家学深厚之人。
一时间,满城人人称道。
放榜过后不久,府衙差役便逐客栈传下公文请柬。
按照大朝科考旧例,每届府试落定名次之后,知府必会设下鹿鸣小宴,款待所有上榜士子。
一来是嘉奖诸学子寒窗苦读、顺利过关,取得院试资格;
二来是官府正礼,勉励后生、提振士林风气;
三来是当众官宣下一场院试的准确时间,让所有士子安心备学。
能被知府亲自设宴款待,对这些寒门童生来说,是极大的体面与殊荣。
要知道,大朝官场层级森严,一介府尊,掌一州民政、科考、吏治,是实打实的一方父母官。
寻常百姓、寒门士子,一辈子都难有近身拜见的机会。
听闻要赴知府官宴,所有上榜学子个个郑重起来,没人敢有半分轻慢。
褪去平日里穿的素色布衣,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儒衫,发髻梳得端正,仪容整洁肃穆。古礼赴官宴,衣冠不正即为失礼,失礼便是失仪,轻则被官差呵斥,重则记入学籍,影响日后科考。
申时初刻,所有上榜士子齐聚府衙大门外,按名次列队站立。
前列是府案首、亚魁、前三甲,往后依次排布,秩序井然,无人喧哗、无人拥挤、无人私语。
等候片刻,衙役引路,众人有序步入府衙。
府衙庭院开阔规整,青石板地面一尘不染,两侧青松翠柏分立,官威肃穆、清雅庄重。正堂前设了连片案席,分主次、分尊卑、分前后,规矩一丝不苟。
主位只有一席,正中端坐的便是本州知府。
众人心里清楚,这位知府,是大朝如今为数不多的实干好官。
朝堂浑浊、文官抱团、推诿成风,各州官员大多只求安稳、不办实事。唯独这位知府不一样,为官清正、体恤百姓、重视学政、不结党、不营私、不媚上、不压下。
也正因为他太过刚正、不愿同流合污,屡屡顶撞朝中权贵,处处受人排挤打压。最后被明升暗降,外放到这并不算富庶的州府做知府。
空有一身报国才干、一腔清正抱负,却困于一方州府,不得朝堂重用。
全州百姓、士林学子,心里都敬重这位之府。
宾客席位上,坐着府学教授、儒学训导、府衙通判、巡检一众官员,皆是府衙有品秩的文官,层层落座,尊卑有序。
众人尽数就位,宴会正式开场。
没有奢靡歌舞、没有珍馐铺张。知府清廉为官,每届士子宴皆是简席素宴,酒水浅淡、菜品清淡,重在礼仪、重在劝学、重在励人,不在排场享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稍歇。
知府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少年士子,神色温和却不失威严,开口当众训话。
声音沉稳洪亮,落于满堂,字字清晰。
“尔等诸人,自各县千挑万选出身,熬过数年寒窗,闯过府试一关,实属不易。”
“府试过关,不算功名,不算登科,只是脱了一层浮躁、多了一层积淀,得了叩问秀才功名的资格。”
“本府为官数十载,见过多数少年,年少成名便骄狂,小有所得便懈怠,最后半途荒废、泯然众人。”
“今日告诫尔等:科考无止境,仕途无侥幸。年少有才,不可恃才;一时有名,不可傲物。守心、守德、守学、守礼,方得始终。”
一番话说得恳切实在,没有官腔空话,全是肺腑劝勉。
满堂士子齐齐垂首聆听,齐齐回声:“谨遵府尊之命”
训话完毕,知府当众官宣正事,敲定本届院试准确时间。
“今定本州院试,于明年四月开考,由提学学政大人亲临主考,规制严于府试、考题重于时政、遴选严于往常。”
“尔等归乡静养、潜心温习、查漏补缺,静等明年四月之后,齐聚府城,共赴院试,争生员功名,立士林根基。”
话音落下,满堂士子心里彻底落定。
悬了多日的院试时间,终于敲定。考期明年四月,备考期将近一年,不长不短,刚好足够所有人沉淀打磨、冲刺最后一关。
官宣完毕,一众官员轮流起身勉励学子,无非是勤学奋进、不负韶华、报效家国的常规劝言。
整场宴会礼数周全、流程正统、庄重有序。
宴席尾声,众官散去、士子列队待退。
正当刘文祥几人准备行礼告退之时,府衙侍从走出,当众传命:
“府尊有令——传府案首刘文祥,正堂单独觐见!”
话音一落,满堂学子侧目。
所有人眼里都是羡慕、诧异、敬佩。
一众上榜学子数十人,唯独府案首一人,得知府单独召见、单独问话、单独提点。
这是无上殊荣。
不敢耽搁,依礼躬身,随侍从步入正堂内室。
穿过庭院回廊,踏入知府办公的清净内堂。
内堂素雅简朴,书架林立、满置经史、时政典籍、边防卷宗,桌椅陈旧干净,没有半点奢华摆件,处处透着清廉务实的为官风骨。
知府屏退左右,堂内只剩他与刘文祥二人。
抬手示意刘文祥落座,神色温和,没有半分上官威压。
“刘文祥,你可知本府为何单独见你?”
刘文祥端正坐姿,躬身回话:“学生愚钝,请府尊赐教。”
知府微微点头,直言道:“本届府试数百考卷,糊名阅卷,唯独你的策论,让本府反复细读三遍,心中大慰。”
他口中所说的,正是第二日那篇边关时政、守战利弊、固疆安民的大题策论。
“其余学子议政,要么空谈仁义、只会纸上谈兵,要么畏首畏尾、不敢深论时局,通篇浮华套话,无实策、无真心、无见底。”
“唯独你的文章,不一样。”
知府眼神发亮,句句中肯点评:
“你知边关士卒之苦,懂朝堂推诿之弊,看清忍辱求和之伤,立论中正、不偏激、不妄议、不触讳。强军、整吏、固防、安民、储粮、肃弊六条对策,条条落地、句句可行,绝非少年空想、书生妄谈。”
“你年仅十一岁,山野出生、独坐寒窗,却能看透朝野弊病、看懂边防大势、心怀家国安稳,这份眼界、心性、格局,远超全州所有老生。”
刘文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府尊谬赞。学生只是平日听闻边关风雨、牵挂边疆将士,有感而发,胡乱落笔,不敢称策。”
知府抬手让他起身,眼神里满是爱惜人才的期许。
“你不必自谦。文章藏心,笔墨藏志,一个人的字、一个人的文,骗不了人。”
“本府深知朝堂浑浊、权责推诿、庸官当道,有心整顿,却受人掣肘、无力回天,只能守着一州之地,保一方百姓安稳。”
他语气微微叹息,藏着满心无奈。
他有报国之才,无报国之门;有治世之能,无施展之位。
随后,知府郑重叮嘱:
“你心性沉稳、立意端正、格局高远、踏实自律。明年四月之后院试,稳下心性、稳住笔墨、守住本心。”
“你有奇才,更有赤子之心。他日若能登科入仕,切记今日所思、今日所立。莫做庸官、莫随浊流、莫负家国、莫负初心。”
短短几句叮嘱,重于千金。
这是一位被朝堂埋没的好官,对后辈少年最深切的期许与寄托。
刘文祥郑重躬身行礼:“学生谨记府尊教诲,此生绝不同流合污,必守本心、不负所学、不负家国。”
知府含笑点头,甚是欣慰。
片刻闲谈提点过后,便令他退下归寓,安心备考。
走出府衙内堂,晚风习习,庭院清净。
身前是清正为官、却遭排挤埋没的一方父母官。
身后是明年四月之后、决定功名的院试大考。
今日得府尊赏识、得良官提点,不是虚名荣耀,是鞭策、是警醒、是前路的明灯。
不求来日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只求他日立身朝堂,能如这位府尊一般,清正守心、务实为民。
若有一日手握权柄,必整吏治、清庸弊、固边防、安黎民。
绝不许朝堂推诿误国,绝不许将士白白埋骨,绝不许家国忍辱偷安。
夕阳落照府衙飞檐,少年心底,再立重誓。
院试在前,前路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