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三月，春风回暖，山野草木尽数抽芽。
刘文祥跟着夫子、沈先生结束了长达近一年的游学回到青平县。
这一年，他快十二岁。
回想前几年求学的场景历历在目，青山镇一年的启蒙，同窗好友已经各奔前程。
起点书院县学两年，又开阔了眼界和学识。
这近一年跟随夫子和沈先生游学，这一趟游历，对他而言，是脱胎换骨。
距离四月院试，只剩二十余天。
院试和府试不同。
府试是地方筛选，给你一张入场券；院试是朝廷正考，定生死、定功名、定士林身份。
一朝上榜，即为秀才，脱庶民、入士林、免徭役、见官不跪；
一朝落榜，所有努力尽数归零，再熬三年重来。
归来之后，刘文祥先在家静养数日。
家里依旧是暖暖的烟火气息。
七岁多的小妹彻底长成了小大人，不再顽皮闹腾，每日帮娘扫地喂鸡，路过刘文祥房门都是轻手轻脚，生怕吵到三哥温书。
两个三岁出头的龙凤胎孩子，软糯乖巧，院里蹒跚踱步，一双小眼睛总黏着他这个小叔。
前几年教村里养猪的法子，早已见了成效，大家日子也过得宽裕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般拮据。
爹娘也日日给他调理膳食，嘴上不说压力，一举一动都是透露关心。
大哥大嫂包揽所有家事，不让他沾一点琐碎，只求静心备考。
村里人也都知晓刘文祥游学归来，准备冲刺院试。
族里长辈、邻里乡亲，时常上门探望。
“三郎稳得住，肯定没问题。”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必定高中。”
之前族人原本要给他大摆庆功酒，被刘文祥劝住了。他说府案首只是虚名，等院试高中秀才，再正大光明摆酒谢亲邻。
如今临近开考，族里人更是默契，全村安安静静，不吵不扰，都在默默等着他这一次龙门一跃。
在家休整够了心神，刘文祥第一件事，是登门拜别两位恩师。
镇上夫子小院。
开春的老槐树发了新叶，满院嫩绿。夫子坐在院中小石凳上，正和沈先生下棋对弈，刘文祥在旁落座，观棋不语。
沈先生本就是云游四海的高人，本打算开春便离去，因等着刘文祥备考，特意多留了半月。
“游学这一年，你的气性稳了，眼界开了，文章底子厚了。”
停下手中棋子，夫子缓缓开口。
“我教了你半生经义，沈先生授你六艺修身、世间阅历，如今你的本事，足够站上院试考场。”
刘文祥躬身长揖，行弟子礼：“若无夫子启蒙教诲，学生走不到今日。此番赴考，定不负先生栽培。”
夫子抬手扶起他，轻声叮嘱：
“考场稳住本心，落笔守正、做人守谦、行文守礼。
有才不可露狂，有名不可生傲，这是读书人一生的根本。”
刘文祥躬身：“弟子谨记。”
沈先生看着他，淡淡说道：“六艺授你，不是让你炫技，是让你礼立身、乐养心、射定神、御稳性、书立品、数明理。院试考的是文章，取的却是士人。你心性沉稳，已经赢过半局。”
“记住，文章写的是道理，笔下藏的是人心。心怀百姓、心怀山河，落笔自然不俗。”
刘文祥再次郑重行礼：“学生谨记沈先生教诲，此生立身做人，必以六艺修身，以本心立世。”
沈先生微微点头：“去吧，考完归来，再谈山河天地。”
两位恩师的叮嘱，让刘文祥心里无比踏实。
次日清晨，刘文祥正式告别家乡、告别亲人。
天刚蒙蒙亮，小院里早已聚集了族人。
看着满院亲人，刘文祥心里温暖无比。
他所有的寒窗苦读、所有的隐忍自律、所有的步步前行，说到底，都是为了这一方小家安稳，为了来日能护得住亲人、守得住乡土。
长辈们挨个拍他肩膀，叮嘱他放宽心；邻里乡亲满眼期待，一路送到村口大路。
刘文祥拱手谢过乡邻，心底记下所有人的善意。
至此，辞别故土，辞别恩师，辞别亲人。
村口大路旁，徐文远、苏景年、顾云舟三人早已背着行囊等候。
他们也是辞别家人、辞别乡里，专程赶来汇合，四人结伴赴府城赶考。
许久未见，三人神色各异。
徐文远老成踏实，脸上带着紧张；
苏景年素来谨慎，眉眼凝重，心里揣着压力；
顾云舟性子活泼，嘴上说笑，眼底却藏着忐忑。
见刘文祥走来，三人立刻迎上。
“文祥，准备好了？”
“今日启程，咱们四人一同赴考！”
刘文祥点头一笑：“走吧，赴府城，考院试，定功名。”
四人并肩，踏上去府城的长路。
一路春风拂面，沿途山河青绿。
路上，四人闲谈课业，互相核对知识点，彼此宽慰打气。
一路走走停停，五日后，四人顺利抵达府城。
依旧住进去年熟悉的那家客栈。掌柜一见几人，满脸堆笑，特意腾出四间最清净的上房，茶水膳食格外优待，执意不收全额房费，只说要沾一沾读书人的喜气。
安顿下来，距离院试开考仅剩三日。
这三日的府城，气氛凝重又热闹。
全州数十县的府试合格童生，尽数汇聚于此。满城青衫、遍地学子，无人嬉闹、无人闲逛，人人闭门温书。偶尔在街上遇见旧时同窗，也只是匆匆拱手，彼此道一句“考场顺利”，便各自归房静养。
院试规制，远严于府试，层层严苛。
考前一日，全员再次核验三代履历、五人联保、学籍档案，官差重新造册盖章，报备学政衙门，但凡有一丝差错，直接取消考试资格。
四人排着队逐一核验，全部稳妥无误。
考前第二日，所有考生统一领取硬木官造考牌，牌刻姓名、籍贯、编号，烙印朱红官印，是入场唯一凭证。
考前第三日，府城净街、贡院封场、全域戒严，只待开考。
四月初七，院试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