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广袤千里,统辖十个府,各府之下又分数十县,地界辽阔,根基深厚。
外人只知青州近年文风鼎盛、市井繁华、百姓安居,唯独身在局中的官绅、士子、底层百姓清楚。
这片盛世皮囊底下,早已蛀空腐朽,暗流盘根错节,朝堂派系之手,早已死死伸进青州每一寸土地。
青州最高掌权者,青州州牧。
州牧总领一州军政、吏治、赋税,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手握生杀升降大权,统管下方十府。
刘文祥所处的地方,便是十府之中的青云府。
知府,是青云府的最高长官,守一地、管一府数十县,受青州州牧统辖。
往年青州之所以还算清明、吏治不算太烂,全靠两人撑着。
一位是坐镇青州多年的老州牧,一生刚正,不党不私,压住十个府的地方豪强与贪官污吏;
另一位,便是青云府知府林怀安。
林怀安本是朝中清流文官,为官三十余年,清正廉洁,勤政爱民,从不钻营权贵,也从不参与朝堂党争。
只因不肯依附当朝权奸,不肯替权臣遮掩贪墨劣迹,屡次直言进谏,早已被朝中派系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朝堂不便直接诛杀重臣,便用了最阴毒的法子——明升暗降,外放出京,贬至青云府任知府,刻意将他扔在地方,慢慢磨耗,美其名曰锻炼。
到了青云府之后,林怀安依旧初心不改。
他不收一分陋规,不纳半点孝敬,严打府城贪吏,压制跋扈乡绅,处处为民着想,事事秉公处置,把如风中残烛的青云府硬生生拉回来一丝生机。
也正因如此,他和爱惜清流、固守本心的老州牧,成了一条线上的人,二人不是结党,而是为了心中共同的目标。
两人互相扶持,老州牧坐镇青州总揽全局,林怀安守好青云府,一牧一府,上下呼应,硬生生压住青州十府多年的腐烂风气,挡了无数人的财路与仕途。
早在去年府试结束,鹿鸣宴上,林怀安便见过刘文祥。
彼时刘文祥落笔沉稳,答卷格局远超同辈,青云府府试一举夺魁。
当时林怀安坐镇监考,亲自阅览他的卷子,当场便夸赞此子心性端正、胸有丘壑,是难得的寒门良材。
只是那时刘文祥,锋芒初露,并未真正惊动整个青州。
直到此番院试,刘文祥三试连魁,策论惊动所有阅卷官,被直呼国事之才,一举拿下廪生榜首,林怀安才彻底动了惜才、托孤之心。
可清流立身,从来难容浊世。
朝中权奸隐忍多年,终于动手。
他们罗织空泛罪名,无实证、无审讯、无辩驳余地,一纸吏部公文快马压下青州——
青州州牧、青云府知府林怀安,治地不严、吏治松弛、负朝廷重托,一并革职罢官,勒令即刻致仕归乡,永不叙用。
一道公文,震彻整座青州。
一州最高主官、青云府父母清官,撑起青州十府吏治的两根支柱,一夜之间,双双被废。
无人申辩,无人求情,无人敢拦。
朝堂要搞你,不需要罪证,只需要一纸圣意。
消息传开,青州官场彻底变了天。
十个府大小官吏人心浮动,那些常年被压制的贪官污吏、结党乡绅、地方豪强,暗中弹冠相庆。
压在头顶的两座青山,终于倒了。
从今往后,青州十府无人制衡,无人约束,贪腐可以明目张胆,盘剥可以肆无忌惮,派系势力可以肆意洗牌。
正直官吏心寒齿冷,底层百姓惶恐不安。
好人勤恳守土,落得罢官归田;
恶人蝇营狗苟,反倒天高皇帝远。
世道不公,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怀安接到罢官文书时,异常平静。
半生为官,半生清正,半生为民,最后换来一句“履职不力”。
他早已看透这腐烂的王朝、颠倒的朝堂。
大势倾颓,积弊深重,绝非一两人能够挽回。
他没有愤懑,没有喊冤,没有四处托人奔走。
只是默默收拾行囊,一箱旧书,两身布衣,别无他物。
按吏部勒令,三日内必须离开青州地界,不得滞留、不得交接拖延。
旁人落魄罢官,要么怨天尤人,要么颓废消沉。
林怀安心中唯一放不下的,是青州十府的将来,是这浑浊世道里,仅剩的一点星火。
也就是——刘文祥。
去年青云府府试一见,他记住了这个沉稳少年。
今年院试一读策论,他看见了少年眼底的悲悯、心中的山河。
那篇时务策,不空谈圣人道义,不堆砌书本死理,句句讲民生、字字论吏治,看透乡野疾苦,深知治乱根本。
那一刻,林怀安仿佛看见了数十年前初入仕途、一腔热血、想要整顿天下、造福万民的自己。
一样纯粹,一样赤诚,一样心怀家国。
只是他年少入局,挣扎半生,独木难支,最终被浊世碾碎,落得半生功名尽毁、狼狈离场。
他不甘。
不甘清流绝种,不甘正道湮灭,不甘往后青州十府,尽是奸邪当道、鱼肉百姓,民不聊生。
临行前一日,林怀安脱下一身官服,换上素色长衫,没有光辉的仪仗,身边只剩一老仆,驾车前往青山镇。
曾经堂堂青云府知府,如今一介罢官废人,低调独行乡野。
刘家小院。
刘文祥正端坐院中读书,听闻门外老者来访,快步出门迎接。
眼前老人眉目清正、风骨未消,只是满身沧桑,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刘文祥一眼认出,是去年青云府府试监考、曾当众赞许过自己的知府,连忙躬身行礼。
“学生刘文祥,见过府尊。”
林怀安抬手扶起他,语气淡然又苍凉:“无需多礼,如今我已无官身,罢官待归,只是一介闲人。”
二人入院落座,清茶两盏。
春风微凉,吹得院中叶木轻响。
林怀安缓缓开口,将青州近况、朝堂黑暗、自己与老州牧的遭遇,一一道出。
“你去年青云府府试崭露头角,我便知你不凡。只是那时我还以为,青州清明尚在,世道尚可支撑。”
“如今才知,朝堂腐坏,派系滔天。我与老州牧守了青州十府数年,压得住各府贪吏,压得住豪强,却压不住朝中奸佞。”
“他们容不下清官,容不下正直,容不下任何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人。”
“一朝降罪,两官俱废。”
林怀安苦笑一声,满眼无力。
“我这一生,不贪一文、不害一人、不徇一私,兢兢业业守护青云府数十万百姓。到头来,抵不过朝中一纸构陷。”
“这世道,守正者死,逐浊者生。”
刘文祥静静听着,心中顺遂的坦途幻想,彻底碎裂。
从前他所见,是寒窗苦读、科考扬名、功名立身、前路光明。
今日他所见,是忠良蒙冤、清官罢官、黑白颠倒、王朝沉疴。
林怀安看着眼前沉稳的少年,眼神愈发恳切,带着半生遗憾与全部期许。
“文祥,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年少的我。”
“我走的路,太苦、太冤、太无望。半生赤诚,换得一场空归。”
“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
“但我更希望——你能走出一条我们没能走出的路。”
“我和老州牧无力回天,挡不住王朝崩塌、世道浑浊。可你年少、纯粹、有才、有骨。”
“他日你若登高而立,或许能拨乱反正、力挽狂澜,洗净这满天污浊,还天下一个清明。”
这番话,不是官长嘱托,是落魄忠臣,对世间最后一点星火的托付。
重若千钧,沉如山河。
刘文祥心神巨震,郑重长揖到底。
“学生谨记府尊教诲。他日若得立身朝堂,必守清正、护黎民、扶正道、诛奸邪,纵使前路荆棘遍野,亦不负今日府尊所托。”
林怀安看着他,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欣慰。
他今日前来,不止托付心愿,更为替这少年,铺好三年秋闱的前路。
青云府的府学对于秀才后面的路格局太小、师资有限、眼界狭隘,根本承载不了刘文祥的天资。
三年后的秋闱乡试,是他真正展翅的第一步。
哪怕自己已经罢官离场,他也要倾尽最后余力,为这颗未来火种,铺平道路。
林怀安当即取纸研墨,落笔如风。
以自己半生官声、一世清名为保,亲笔写下举荐文书,力荐刘文祥入青州州学深造。
州学,聚青州十府名师、藏万卷典籍、汇集各府优秀士子,是如今青州仅剩的正统治学之地。
也是刘文祥沉淀三年、冲刺乡试的最佳去处。
“我能为你做的,仅此最后一件事。”
“我走之后,青州旧局彻底崩塌。”
“朝廷很快会派新任青州州牧到任,全盘接手一州军政大权。”
“新官携朝中派系意志而来,必会对青州十府大肆洗牌,替换各府官吏、培植私党。”
“往后青州,再无清流立足之地。”
“世道将越来越浊,官场将越来越黑,寒门行路,会越来越难。”
说到最后,林怀安语气深沉,满是忧虑。
“少年藏锋,踏实沉淀,莫争一时锋芒,莫逞年少意气。”
“待到风起时,再扶摇而上。”
文书落笔,盖章落款。
一纸举荐,是一位清官落幕前,留给青州十府、留给世道、留给未来的最后微光。
刘文祥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也压在心头上。
林怀安再无多言,起身拱手,转身离去。
布衣孤影,萧瑟单薄,一步步走出青山镇,走出他守护数年的青云府大地。
一代清官,自此归田,不问世事。
看着远去的背影,刘文祥立在院中,久久未语。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明白。
功名不是终点,读书不是自保。
盛世之下有溃烂,繁华之下有苦难,朝堂之下有冤屈。
老州牧、林知府双双被害罢官,青州十府天翻地覆。
新州牧携派系势力空降,一场覆盖整个青州十府的官场大洗牌,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