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文华殿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一夜之间,满城流言彻底发酵。
“郕王逼宫弃君”“于谦恃权无君”“杨溥老臣乱政”的说法传遍六部、翰詹、科道。
今日上朝,不同于昨日的慌乱,今日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全面逼宫。
文官集团全员抱团,清一色穿戴整齐,神色冰冷肃穆,早早立在班列,眼神死死盯着御座旁的朱祁钰。
殿外风声沉闷,百官肃立,无人敢私语,却人人心存攻伐之意。
朝礼刚毕,还未启奏国事,翰林院修撰徐珵率先踏出班列,手持奏疏,高声伏地弹劾:
“臣弹劾!监国郕王、兵部尚书于谦、内阁大学士杨溥!”
一句话,整座文华殿瞬间死寂。
徐珵声音尖锐,响彻大殿:
“国难未平,圣驾被俘!尔等不思百计救君,反倒联手逼宫太后!欲下拒驾之旨、隔绝天子、弃君于虏营!”
“此乃无君、无母、无情、无忠!心怀叵测,意图专权!请太后、朝野明察!”
话音落下,早已经串联好的数十名言官、翰林、部臣,齐齐出列,黑压压跪落一片。
“臣等附议!请治三人逼宫欺母、漠视君父之罪!”
“郕王未经登基,擅结重臣,胁迫国母,藐视圣君!”
“于谦新掌兵权,目中无主,祸乱朝纲!”
一声声弹劾,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朝九成文官,集体发难。
朝堂压力,瞬间抵达顶点。
一侧的杨溥浑身紧绷,面色发白。他是四朝老臣,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如此凶狠的朝堂清算,这群人根本不是议事,是要借孝义大义,直接掀翻监国、废掉主战派。
于谦双拳紧握,一身傲骨却被漫天道德枷锁死死困住。
对方不谈战局、不谈瓦剌、不谈亡国,只谈君臣孝道,占据千古大义,让你百口莫辩。
殿帘之后,孙太后静坐听政,沉默得可怕。
昨夜她本就心怀芥蒂,今日满朝弹劾,字字句句,都戳中她护子的痛处,眼底已经生出浓重的寒意与猜忌。
所有人都认定——
今日,朱祁钰必倒、于谦必罢、杨溥必退。
主战派全盘崩塌,朝堂彻底落入文官之手,到时候或南迁、或议和,大局尽归他们掌控。
百官目光齐聚上位,等着看监国惶恐请罪、狼狈落败。
就在这满朝哗然、大势倾覆、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最危急瞬间。
一直沉默、任凭百官弹劾的朱祁钰,缓缓抬眼。
先前的温和、隐忍、退让尽数褪去。
他端坐监国御位,目光冰冷扫过底下黑压压一片跪伏的文官,声音不高,却穿透整座死寂的大殿:
“诸位说完了?”
一句话,压住满堂嘈杂。
朱祁钰身形端正,气场骤然炸开,当众朗声开口,字字铿锵,句句扭转乾坤:
“尔等口口声声我等无忠无孝。”
“那本监国问你们一句——你们谁能给出一个既保全圣驾、又保全大明的法子?!”
他目光凌厉,扫过徐珵一众领头文官:
“土木新败,京营尽丧,九门空虚,瓦剌铁骑数日即至!”
“也先狡诈如鬼,俘获先帝,不用兵、不杀掠,只为以天子为筹码,骗开国门!”
“本监国、于尚书、杨阁老昨夜求旨,不是弃君,是保君!是保大明!”
“开门,则京师破、宗庙毁、万民屠、大明亡国!届时先帝沦为瓦剌终身傀儡,永世不得南归!”
“闭门死守,拖住瓦剌,稳住社稷,日后方能遣使议和、迎回圣驾!”
朱祁钰声音陡然拔高,震彻殿宇:
“弃一城,是小弃。弃社稷,是大逆!”
“尔等今日拿孝义绑架朝堂,拿虚名构陷忠臣!口口声声救君,实则只会空谈误国!”
“昨日喊南迁、今日谈清议、明日谈气节!外敌将至,尔等无一御敌之策,只会在朝堂罗织罪名、内斗夺权!”
“谁是忠?谁是奸?!”
“大明的两京十三省是压在我的肩上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大局、利害,全部碾压。
方才气势汹汹的一众文官,瞬间僵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张口无言。
朱祁钰目光最后扫过殿后帘幕,沉声再补一句,彻底稳住太后、镇死全局:
“太后仁慈,不忍弃子,是母性至善。”
“但朝臣不能以私情乱国事!今日若因私废公、惧流言乱大局,明日大明亡国,千古罪责,谁能担得起?!”
话音落。
满朝死寂。
原本倾覆的朝堂大势,
在最危急、最绝望的一刻,
被朱祁钰一人,硬生生彻底扭转!
杨溥长长松出一口气,满眼震撼。
于谦抬头,目光炽烈,彻底敬服。
那些刚刚跪伏弹劾的文官,再也抬不起头。
他们靠舆论堆起的杀局,被朱祁钰三言两语,当众撕碎、彻底破功。
朝堂风向,瞬息逆转。
可这一刻,他彻底低估了正统文官集团的凝聚力与野心。
这群历经三朝、把持言路、掌控舆论的文臣,从来不是一盘散沙。
土木堡一战,武勋集团尽数葬于塞外,朝堂权力彻底真空。他们等的,就是今日彻底独霸朝纲、压死主战藩王的机会。
短暂的死寂过后,徐珵猛地抬头,非但不退,反而伏地叩首,声音凄厉拔高:
“殿下所言,皆是空谈大局!”
“大局再重,重不过君父!”
此话一出,原本哑口无言的数百文官,如同听到号令,齐齐再度上前一步!
唰的一声。
刚刚被压住的朝堂声浪,瞬间再度反扑,且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整齐、更加恐怖。
“徐大人所言极是!”
“天下无无君之社稷!岂能为守一城,置圣驾生死于不顾!”
“殿下、于尚书、杨阁老,执意要立拒驾之规,便是以社稷为名,行弃君之实!”
“今日若定此例,明日天下皆知:大明臣子,可以弃君保命!纲常崩坏,国将不国!”
第二次逼宫,全面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几十言官,是大半京官、六部堂官、翰詹科道全员抱团死谏。
他们默契惊人、口径统一,完全抛开战局、抛开瓦剌诡计、抛开亡国风险,死死咬住“君父最大”这一条天理,锁死朱祁钰三人的罪名。
朱祁钰瞳孔微缩,心头一沉。
他终于看清了。
这些人不是不懂利害,是根本不在乎大明存亡。
他们不在乎京师破、不在乎百姓死、不在乎社稷崩。
他们只在乎:借英宗被俘的大义,搞垮监国、废黜兵权、独掌朝政。
就在朝堂对峙抵达白热化、主战派快要撑不住的瞬间——
殿后珠帘,忽然被内侍轻轻掀开。
孙太后,亲自走出垂帘,立于朝会正中!
一身凤袍,面色冰冷,眼中再无半分迟疑,直接当众站台,压下全局!
她目光扫过朱祁钰、于谦、杨溥三人,声音肃穆,带着母后与国母的双重威压,响彻整座文华殿:
“哀家听够了。”
“尔三人昨日入宫,欲逼哀家下旨,纵使皇帝阵前受胁,亦闭城不救。”
“昨夜一夜思虑,今日朝堂百官尽谏,哀家心意已决。”
她字字严厉,当众定调,直接站在全体文官一侧,反向施压三人:
“前线之人,是大明正统天子,是哀家亲子!”
“社稷可守,城池可弃,唯独君父性命,不可轻弃!”
“任何人、任何政令、任何规矩,但凡危害、漠视、牺牲先帝性命者,便是不忠不孝,便是乱政祸国!”
一句话,彻底盖死所有道理。
太后亲自下场,等于皇权正统、后宫势力、满朝文官,全线合流!
殿内百官瞬间士气暴涨,齐声附呼:
“太后圣明!!”
声浪震彻殿宇,压得人耳膜发疼。
局势瞬间彻底逆转!
方才朱祁钰稳住的道理、大局、利弊,在太后定性+文官抱团的绝对政治正确面前,直接失效!
杨溥脸色惨白,身躯微颤,彻底无力。
于谦眉头死死锁紧,手握兵权,却被君臣纲常、太后懿旨死死桎梏,动弹不得。
两人全部陷入绝境。
朱祁钰立在监国之位上,浑身冰凉。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这盘死局——
自己昨晚只算到了外敌狡诈、太后私心。
却唯独低估了这群文官的团结、冷血与政治野心。
他们不是乌合之众。
他们是一盘目标统一、手段狠辣、放弃家国、只求权斗的完整朝堂势力。
外敌压境,他们不御敌。
国难临头,他们不救国。
他们只趁乱世,借太后护子之心,彻底锁死主战派,掌控整个大明朝政!
此刻。
满朝敌对。
太后施压。
大义锁身。
他、于谦、杨溥,三人,立于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朝堂压力,真正抵达了绝境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