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巡夜的喧嚣声，打更声，虫鸣，声声入耳。
除了中军大营，其他地方顶了天就插一根火把。此刻伤病营更是朔夜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帐篷顶的破洞，零星漏了点星光，他已经数了几十遍。
林悦荣无聊地躺在病床上，虽说可以外出溜达，但每一波巡夜值守都会盘问一遍。
枕在病床干草上，干草下垫着他那把锈迹斑斑的横刀。铺上凉席被他撤了，心里有阴影。
嘿，这把刀是有历史的，能追溯到爷爷辈。兴许是战事没那么多，所以传到了他手里也还算完好。
小时候父辈回了家他就经常拿着劈、砍、撩，比比划划，算得上老伙计。
隔壁王二呼噜声渐起。
下方那个是个秃顶中年老卒，名陈杰，此刻抠抠搜搜也不知在干啥。
旁边调换了个新人叫周大壮，此时嘴里叨咕叨咕跟自己说着悄悄话。
该睡了，也在慢慢适应这个新的身份。前世身高也就一米七这样，扔在人群里就不见了。
这一世属实不薄，骨骼壮硕的一米九壮汉，面庞刀削斧刻甚是好看。穿着衣裳看起来精瘦，脱了衣服全是腱子肉。
家传了好底子，看起来没短了肉吃。
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营帐被掀开。
“将军有令，能战之士，带上武器去校场集合。”
“哎哎，咋了，啥事？”林大郎一激灵坐了起来，本就睡不着这会儿精神来了。
帐内黑乎乎的，啥也看不真切。还是个疫帐，快跑，去通知下一个。
传令兵没搭理林悦荣的问话，跑了。
王二听声音也醒了，抽了枕头下的刀就往床下挪。
“兴许是敌袭，快走。”
周大壮还没睡，动作稍快些，正在套靴子。
林悦荣恍恍惚惚提着刀穿上靴子跟着出了营帐，黑夜之中影影绰绰，到处都是小跑着去向校场的人。
远边的风突然变了味道，呼吸有些焦灼。似有一块麻布堵在胸口，需要张大口吸。
“快快快，领了枪矛去排队！不许点火把~不许点火~”无数传令兵跑着、喊着，撞到人了也不管。
“箭矢分发营房加岗，整军待命，斥候半刻一报。”楚灵溪边走边发布军令，身后军令层层传达，校场大军罗列。
林悦荣他们来的算晚的，伤病营帐是最后接到通知的。
先头部队已集结完毕，黑沉沉无边无际的队列。
诸将领命后牵马裹蹄，俯身低声分派部曲，反复叮嘱口令、号令。
“傻子，你去哪？跟着走”
周大壮一把拉住林悦荣，带去领了根长枪，四人去了岗哨。
林大郎看到楚灵溪了，亮银铠甲用大红披风裹缠着，阻挡铠甲亮面反光。
他想跟着她的，不知怎的想过去找她。被林大壮一把拉住，忽然一激灵清醒了。
好吧，她是将军，她身边都是亲卫部曲和将领。
我还只是个病卒，我是去哨岗增加防备力量的炮灰。
转头看着隐约还不远的楚灵溪，长戟裹着麻布提在手里，牵着马走了。
列队完成的大军不声不响，队列整齐跟随着楚灵溪隐于夜色里。
拔营吗？不对，是夜袭。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兵卒立刻勒紧缰绳生怕发出动静。
紧了紧手里的枪柄，又反复摩挲了一下刀柄，林悦荣心里的紧张稍缓。
我是站岗的，没啥事。可是，我好想跟着楚灵溪啊，她会遇到危险吗。
戈壁的夜风钻透了衣裳，身上发冷齿牙微颤。摸黑站岗巡营，砾石遍地，一绊一个趔趄。
王二打个哈欠，他是这个营的老卒，这一组由他和陈杰两人领着路，林悦荣和周大壮跟着。
“陈杰，你把头盔拿下来，用你的秃顶照亮前方”大壮比较皮，调侃老兵油子调节气氛。
大战的气氛比较压抑，林悦荣也不敢吱声。记忆里也没有这一茬，调来这个营是帮忙防疫的。
楚灵溪一马当先，在万余精锐大军前方领着路。
她是先锋营的偏将，她就是大军开拓的那个剑锋。今晚她是要第一个冲进敌营的人，但她一点也不紧张。
远远望见洼地之中吐蕃篝火连片、拂庐（通营帐，吐蕃是毛毡大圆帐，以下统称帐篷）遍布。
路有点难走，要远远的绕行几十里，去戈壁荒蛮荆棘丛生的隘口。
为什么尚未完成合营？全是土岗错落行军极难，还不能点火照明，月晦星稀。
吐蕃：搁谁能想到，苦啊家人们。
万余精锐大军像一群幽灵，在黑暗中影影憧憧，远近看都吓死个人。
双方都是号称百万大军，各自营帐连绵五六十里。
中央主营密集，向外层层疏开，黑沉沉的夜色里帐幕如同海潮漫过荒原。
医帐方向同样一片忙碌景象，和楚灵溪分开之后周奉年带着几个医徒热火朝天的清点筹备医疗物资。
草药分类、绷带裁剪、伤药打包，大大小小的木箱堆的满满当当。
唐军整片军营都在暗夜中为接下来的大战做着准备，距离四更（寅初，凌晨三点）越来越近。
吐蕃营帐篝火只剩残火余烬，外围巡卒寥寥，一副倦怠模样。
难以预料到唐军受疫病拖累，还能四更奔袭。吐蕃大军戒备松弛，岗哨困意沉沉，时不时搓手呵气。
夜色如墨，星月隐入云层，大军人马踏在沙土地上的声音几弱不可闻。
整备军马铁甲凝霜，去向无人明说，连私语都不行，不知今夜要奔赴何处。
来的都是百战精锐，不少甲胄留着旧伤凹痕，甲片蒙着戈壁尘土。
唐军大营侧方，无数战马列队，马蹄包裹着麻布，鬓毛被夜风吹的微微飘颤。
上万黑铁扎甲骑兵伫立于马旁，长条甲片交错叠加。护臂，肩披，横刀，箭囊，一手长矛、一手牵着缰绳。
最前排是亲卫精锐明光铠重骑，兜鍪高挺，红缨短竖。肩头披缚宽厚，护颈高耸，前甲两枚硕大明光圆护。甲裙垂至大腿，革带紧紧束住腰腹，横刀悬于腰侧，弓韬挂于鞍桥，层层叠叠的札甲鳞叶随呼吸微微起伏颤动。
最前面的是极悍勇似如猛虎之人，肩甲宽大甲身厚重，身躯雄壮。手里拿着巨大不知名动物的烤制腿肉撕扯，像一尊猛兽在进食。
“将军，时间差不多了。”
“好，你盯紧了，看火簇升空后燃一柱香，兵马随我尽数出营。”
先锋营的兄弟们，一定要把门打开。
“喏！”
靠近外围巡营路上林悦荣紧握枪柄，仔细张望也不摸鱼。先锋营里空了近半，主力在校场列阵休整。
能隐约瞅见对面营帐，影影绰绰的巡营敌军。
麻蛋的，真要和他们砍生砍死来着。
现在好安静好黑啊，这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吗。
楚将军，你在哪里，还好吗？
我们马上换班休息了，据说能休息一个半时辰，好像用你们话讲叫半更天吧？
楚将军，你平安归来我给你炖排骨吃，我最拿手的。
楚将军……
biu~biu~biu~咦，敌军在放烟花哎，不好看，是火箭。
天上飞起一片燃烧的火矢，燃着油脂的火矢划破沉沉夜幕，拖着赤红尾焰扎进蕃人大营之中。
我们那块烟花五颜六色可好看了。
敌人营帐怎么起火了，哦吼，敌军大营怎么闹哄哄的？
biu~biu~biu~又放了，还行挺好看的。（吐蕃军卒：你礼貌吗？）
千骑排头奔踏而出，后方铁札甲胄漫如黑潮。
少数精锐明光圆护在火光与天光下一闪而过，甲裙飞扬兜銮罗列，铁叶相撞响起一片细密的嗡鸣。
林悦荣傻眼了，万余铁骑在眼面前冲锋出去了。
那场面太震撼了，地面震得站不稳，心脏仿佛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哇塞，敌军大营门怎么打开了？
黑暗被撕裂，无数人影在火光里奔撞，营帐倾倒，战马惊嘶。
万千漆黑铁流迎着敞开的大门，狠狠撞了进去，敌军烽燧浓烟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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