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劫匪,打发些银两便好。江上匪徒多是附近山上村寨的民人,平时务农,采集山货贩卖。到得年成不好,或家里困窘,便来这江上做些无本买卖。多数时还是好说话的,掏些钱粮物资也便算了。
这伙匪徒摆出的架势,明显不是要与人谈话收费,将峡口堵得严实,一看就知并不打算放过这艘船。
船把头听东主说要将小炮抬上来,便招呼道:“黑六,王兴,你们几个快去将船底的小炮和炮子抬上来,再取桶火药备着,这次怕是真要拼命了。”
陆明和甘济真见到这架势,也知不拼命不行了,上前拾起一杆长矛,站在旁边。周处仁见了,劝道:“两位仙长还是到船舱中避避,免得受了惊扰,岂不是小人罪过?”
陆明笑言道:“区区匪人,岂能让某退避?斋主只管安排御敌,我等也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尚算有些勇力。大家既然同船共渡,自然是有难同当,在这大江之上,能避到哪里去?”
“师弟,去叫济盛和周善人出来,咱们大伙儿一起御敌。”
甘济真也知此时万分危急,也不多说,进了船舱,将甘济盛和周念六叫了出来。三人一出船舱,便在甲板上拎起长矛,做好准备厮杀一场。
周处仁点点头,便不再多言,站在船头,手搭凉棚,向前观望。
待离得近了,周处仁示意老把头试探,想看看能不能送些钱出去,买匪人们放过自己这艘船。。
老把头接到周处仁的示意,扯着嗓子喊道。:“哪座山上的朋友在此水梳通。我家东主愿出行市买路,诸位朋友,报个数来。”
“自苦山上来到此发市过活,需米粮千担,银千两,船一条。”
水匪回话如浪袭来,在群山间不断回荡。
老把心里发沉,如此回话是不准备放过众人了。老把头有些嘴角发苦道:“东主,准备拼命吧。东主也听到了,定是左近山寨联合起来做此一票,东主有再多财物也不够他们分的。”
两人说话间,船已经快到了峡口,离贼船不过四五十丈距离。此时看得极清,五条船上站着十余人,五艘船几乎占满,被山岭收束起来的江面,留给她们这艘船的通过距离不过数丈宽的口子。
匪徒们留此口,也不是大发善心,只因那道口子是处险滩,轻舟、快船或竹筏吃水不深,尚好通过。可陆明他们乘坐的船上装满货物,吃水极深,过此险滩非触礁搁浅不可。
周处仁见匪徒们只给自己留了条看似生路的死路。无奈之下大声道:“苦山上的朋友,打个商量。某常入川贩货,此次诸位便小发一笔,放我等通过。年后某再入川之时,定拜访各寨,以高价收了各寨山货,可否?”
“船上朋友,非是我等不放朋友过去,实在是那苦山太苦,过活不得了。此次若不大发行市,便等不得朋友明年再来了。”
“诸位,既如此说,想来是难以善了了。某行商多年,船里备铁千余斤,以备不测。诸位让开前路,两相得宜;若不愿,周某便得罪了。”周处仁听那边回话,知道山里遭了灾,已经活不下去了,是必定要动手的,只能用铁炮说话。希望能吓住对方,让开通路。
“你唬我吗?有种拿出来,咱们拼上一拼。”
“抬上来,给诸位朋友看看。”
六七个船工合力将一门六七百斤的小炮抬上船头,架在船头横木上,弹丸药桶放在旁边,确是一门小炮,弹丸只如婴儿拳头般大小。
说话间,船又前行二十余丈,距离匪徒已经很近了。
众水匪徒看船头架起的小炮,都有些动摇。
匪首看着动摇的手下,又见对方船上突然抬来一门小炮,若要强攻,损失必重。这里十余人,已经是山寨里情况比较好的了,剩下那些连抬船来这江上都做不到了。若不是寨民实在虚弱,这里怎也不至只有十余人。心里无奈道:“扯呼。”
这些匪徒只是附近各寨山民,因去年水少,粮产不丰,各寨储备不足,到此青黄不接之时,已断粮多日,再不发行市山里便要饿死人了。真想拦几艘过路商船,发些行市,好撑过这青黄不接之时。可寨中本就断粮多日,寨民羸弱不堪,只十余青壮尚可。若因为打劫这条船,损失太大,寨民同样活不下去,所以只能放弃再想他法。
可匪首实在不甘心放人离去,想着对方既是商船,又有私藏火炮禁器。不如去前方出首报官,让官兵扣下他们,自己等人再择机动手。
待陆明他们的船驶过旁边时,匪首实在心里憋闷,出言嘲讽道:“朋友漏了底,私藏禁器不怕官府稽查吗?朋友,准备何时弃了,咱们好去捞起来赚上一笔。”
周处仁知道这是准备与自己杠上了,自己船上私藏禁器,贼人必去下游告发。
看着被甩在后面的众匪徒。周处仁心知若被官府查出。身家性命难保。在官府搜查之前,必须弃了小炮。可他一旦弃炮,这么多贼人跟随而来,自己如何抵挡?心下发狠,莫若在此轰沉这几艘船。
陆明看出周处仁为难,对甘济真说道:“明生给你的文牒,给周斋主看看。”
甘济真在怀中掏出一份烫金文牒,递给周处仁。
周处仁接过文牒打开,只见上面写道。
大夏皇帝敕谕:
兹有青城山紫霄宫道士济真,玄门清修,素怀济世之志。
今朕体恤苍生,不忍见巴蜀干戈再起生民罹难。
特遣济真为使携国书、方物,往金陵谒见大明皇帝,重申大夏修好和顺之至诚。
尔等沿途关隘、驿递、巡检,凡遇此牒,即验放行,毋得留难。道士所携国书、方物,皆属两国邦交重器,不得擅加检视。沿途州县,当以礼相待,供给食宿,勿使匮乏。此牒所经之处,军兵百姓,皆当恭敬,违者以违制论。
周处仁看过后,先是大喜有此牒文在,莫说船上有炮,就是请官兵缴了那伙匪徒,也是应有之事。只是这皇帝敕谕,非一般人能得,心下有些怀疑真假,对陆明道。:“还是仙长考虑周全,弄来此等文书,只是不知真假。”
旁边,周念六眼珠乱转,原来钓鱼城上那身穿红袍的小官人是皇帝,难怪自己刚一见到就觉得那少年不一般。
周念六见陆明微笑不语,想了想说道。:“周兄,这还能有假,想必是那小贵人有求于道长,所以有此文牒,何足怪哉。”
陆明心想这一路上还要多乘人家照顾,两相多些了解,也好少生些许误会和龃龉,出言解释道:“济真师弟与其有旧,其得知师弟要出川去往金陵,他便书此一道牒文,算作临别之礼。”
周处仁听了这话,一脸的仰慕之情都快流出来了。两位仙长真是非常人。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皇帝敕谕做临别之礼。
“有此敕谕,便不用怕江匪报讯,官兵搜查了。船上一门小炮哪够?应再要几门才好。”周处仁商人习性发作,想借着明升的敕谕,在官兵那儿再讨几门炮。
甘济真一脑门黑线,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自己与明升幼时相伴读书,自己因家门惨案离开重庆回了族中,一去三年。此次重逢,明升十分念旧,听闻自己要去金陵,书写这么一道文牒,希望能为自己路上减少些麻烦。没成想,这周斋主如此贪心,见到文牒之后,竟想在官兵那里讨些好处,真是十分的过分。
陆明倒是对周处仁的贪心不以为意,行商在外,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陆明见师弟脸色阴沉,很明显心里不痛快。抢在师弟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之前出言道:“周斋主所言不妥,有此牒文,足保我等平安出了江峡,然出了江峡便是大明治下。周斋主在夏军这里讨了火器,出了江峡如何处理?到了明军地界,若是说不清火器来历,怕是性命难保,就算说清了,也难免被扣,何必多此一举?”
周处仁话说出去便知道不妥,此时只能尴尬道:“哎,商人本性发作,诸位仙长莫怪,莫怪。”
“东家你看。”
周处仁尴尬地将文牒还给甘济真,还在一边讨饶。
船上众人闻声看去,只见跟在后面的轻舟快船似箭一般从众人眼前飞一般驶过。船上几人还在奋力划桨,也不怕冲上险滩,就这样超到了众人的前头去了,不多时就转过江湾,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这帮狗东西,定是去前面报官去了。”
“这帮贼人真是胆大,做起了拦江买卖,还敢到官兵面前晃悠。”
“这你便不知了,教你个乖。能在峡江地界上做这拦江匪徒,怎能没有官兵庇护?就算没有官兵庇护又如何,人家本就是此间山民。人家那轻舟小船扛起来,翻过山岭便回了村寨,官兵能奈他何?”
船上的老船工给新人讲起这江上匪徒的事情来,滔滔不绝。
陆明见危机已过,对周斋主说道:“此间平安,我等便回舱去了。周斋主好做。”